四分之一个世纪前，世界在瞬间改变航向。新千禧年的到来，大致伴随着美国和俄罗斯（当时世界上最强大的两个军事大国）新任总统的走马上任。然而，2001年9月11日对美国发动的恐怖袭击，从根本上改变这两个国家以及正在崛起的中国的发展轨迹。由此引发的一系列事态发展，最终塑造我们今天所处的支离破碎的地缘政治秩序。
所有上了年纪的人都还记得，在那个命运攸关的日子，自己究竟身在何处。我们其中一人当时在克里米亚，另一人在喀土穆。尽管当时我们都惊愕不已，但还未意识到自己正在见证一个新时代的开端。
在当时无可争议的世界霸主美国，总统小布什在经历佛罗里达州重新计票（最终由最高法院定夺）后，历经曲折才入主白宫。9月11日早晨，电视镜头捕捉到总统正在佛罗里达州萨拉索塔的一所小学给孩子念书，这时一名助手在他耳边悄声通报国家遭到袭击。他当时那种茫然无措的神情，预示日后定义美国外交政策的某种特质。
美国很快将其他所有目标置于国家安全之下，放弃自1945年以来一直发挥作用的多边领导地位。从2001年底开始，时任美国国防部长拉姆斯菲尔德力推美国退出《反弹道导弹条约》，以便开始建立保卫“本土”的导弹防御盾牌。这催生“陆基中段防御系统”，在阿拉斯加和加利福尼亚部署导弹，并计划在波兰部署，令当时已经衰弱的俄罗斯措手不及。毫不意外地，俄罗斯总统普京作出的回应，是退出《第二阶段削减战略武器条约》（START II）。
与此同时，美国发动两场重大战争：一场在阿富汗，它的干预行动不仅合法，且获得世界上多数国家的支持；另一场在伊拉克，它在未获联合国授权的情况下发动入侵。伊拉克战争导致欧盟内部出现裂痕，法国和德国等老成员国表示反对，而波兰等新成员国以及英国等老成员国则支持美国的军事行动。
这两场战争都以失败告终，而小布什的总统任期还留下一份“包藏祸心的礼物”：在2008年北约布加勒斯特峰会上，提出让格鲁吉亚和乌克兰最终加入北约的承诺——这既显得冠冕堂皇，又完全不切实际。在没有时间表，也没有实质性保障的情况下，这项承诺引起克里姆林宫的警觉，却未能为这两个国家提供任何实际保护。
2000年普京出任俄罗斯总统，最初似乎预示着在经历1990年代的混乱之后，俄罗斯将迎来稳定和经济发展。据报道，在九一一事件发生后，普京是最早致电小布什表达声援的领导人之一。但这并没有持续多久。2003年，克里姆林宫没收此前已私有化的能源巨头尤科斯（Yukos）石油公司，并将公司所有者、怀有政治野心的寡头米哈伊尔·霍多尔科夫斯基（Mikhail Khodorkovsky）投入监狱。2006年，俄罗斯前特工亚历山大·利特维年科（Alexander Litvinenko）在伦敦被钋-210毒杀。到了2007年，普京在慕尼黑安全会议上发表一篇极具煽动性的演讲，指责西方实行双重标准，这实际上打破俄罗斯与西方从冷战中继承的安全架构。
美国的单边主义与俄罗斯被边缘化的结合，将普京推向修正主义的民族主义和日益明目张胆的威权主义，并逐渐将他推向正在崛起的中国巨人的怀抱。2008年8月，在全球金融危机爆发和北京奥运会举行之际，俄罗斯入侵格鲁吉亚，为后来入侵乌克兰开了先例。
但或许最引人瞩目且影响深远的事态发展，当时正在亚洲上演。2001年12月，在美国和欧盟的全力支持下，中国加入世界贸易组织。西方曾认为，商业一体化将推动中国的经济模式向自由资本主义靠拢。然而，中国却采取不同的模式：一种高效且受严格主导的国家资本主义。中国模式非但没有式微，反而成了一个强大的地缘政治杠杆，而众多企业相互竞争却缺乏国家战略支撑的西方模式，已被证明无力应对。
当时已进入第二任期的美国总统奥巴马，是最先作出反应的领导人之一。美国放弃改革世贸组织的努力，转而发起两项明确将中国排除在外的全面贸易协定：一项是最终被搁置的《跨大西洋贸易与投资伙伴关系协定》（TTIP）；另一项是《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TPP），它后来在没有发起国美国参与的情况下以《跨太平洋伙伴全面进展协定》（CPTPP）之名生效。
2012年，习近平在中国执政，开始以自毛泽东以来前所未有的程度，集中权力和加强对社会的控制。他的政治思想于2017年被写入党章（与毛泽东和邓小平的理论并列），一年后，全国人大废除国家主席的任期限制。
自那以后，习近平日益集权，并将中国的公民与学术生活与世界其他地区脱钩。2017年，中国封锁WhatsApp和Skype，使得中国民间社会和商业领袖更难与西方同行沟通。在过去五年里，数百名高级官员和军官遭到调查、免职或清洗。继2023年外交部长和国防部长不明原因失踪后，今年几乎整个中央军事委员会都遭到清洗。
2001年9月11日之后，世界本可以走上另一条道路。然而，各大国却依然受制于对安全与权力过于狭隘的理解。美国向内看，并奉行“强权即公理”的原则；被边缘化和削弱的俄罗斯已沦为一个修正主义好战国家；中国则将经济模式转化为一种西方不知如何应对的权力工具。
对欧洲而言，这些事态发展让一件事变得再清楚不过：我们不能再依赖美国的保护。欧洲必须建立自己的可靠军事力量来对抗俄罗斯，并必须制定相应措施，以保护经济免受中国经济统制主义（dirigisme）的影响。欧洲最终是否会走上这条道路，仍有待观察。
作者Javier Solana曾任欧盟外交和安全政策高级代表、北约秘书长及西班牙外交部长，现任西班牙Esade商学院全球经济与地缘政治中心（EsadeGeo）主席；Angel Saz-Carranza现任Esade商学院全球经济与地缘政治中心主任及战略与政策教授
英文原题：How 9/11 Fractured the Global Ord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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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金顺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