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晨曦:当养孩子变成一场不能输的竞争

新加坡2025年整体生育率跌至0.87,香港更低,只有0.733。韩国为0.8、日本1.14、台湾0.7。年轻人为什么越来越不愿意生孩子?最直接想到的是钱。住房贵,养孩子贵,政府因此不断提高补贴。新加坡刚宣布新的家庭支持方案,从婴儿花红、育儿津贴,到住房和托育支持,符合条件的新加坡公民儿童从出生至17岁,将获得约7万元的直接财政支持。香港最新施政报告也一口气推出11项鼓励生育措施。投入不可谓不多。

钱当然重要,但值得追问的一个问题是:为什么补贴越来越多,年轻人的顾虑却没有明显消失?

最近新加坡政策研究所公布的家长对教育态度调查,让我想到另一个角度。近九成受访家长表明,过去一年曾为孩子的教育感到压力,比10年前更高。约四分之三的家长担心孩子考不到“应得”的成绩,或者将来落后于人。家长每月花在补习上上的费用中位数,也从10年前约200多元增加到500元。

这些年,新加坡教育制度一直在改革。从减少考试,到改变小六会考计分方式,方向都很清楚:希望降低过度竞争。但家长的焦虑并没有跟着减少。

问题恐怕不只在考试。

我自己长期和家长接触,常听到一句话:“别人都在学,我的孩子可以不学吗?”

很多家长其实知道,孩子不必样样争先,也知道童年不应该只剩下补习。但当周围的人都在往前跑,谁先停下来,谁就担心自己的孩子吃亏。所以真正难改的,不是一场考试,而是我们心里的那把尺子。

成绩要好,学校要好,大学最好读一个“有前途”的专业,毕业后找一份体面的工作。这样的期待本身没有错。问题在于,当大家越来越习惯用同一把尺子衡量成功,其他道路就很容易被看成是不得不退而求其次的选项。

孩子成绩普通,父母开始焦虑;走得慢一点,好像就已经落后。于是,养孩子也慢慢变成一件压力很大的事。

从幼儿园开始选学校、上兴趣班,中小学补习,大学还要拼成绩、实习和履历。父母不只担心能不能把孩子养大,还担心能不能把孩子“养好”。年轻人怕的,或许不只是养不起孩子,也是怕孩子将来输不起。

这里面还有一个更不容易看见的问题。法国社会学家布尔迪厄提出“文化资本”的概念。一个孩子进入学校以前,家庭环境已经在影响他。家里有没有阅读习惯,父母平时怎样和孩子说话,有没有机会接触不同的人和事,这些东西很难出现在成绩单上,却会一点一点进入孩子的语言、判断,并塑造孩子的自信心。大家坐在同一间课室,起点却未必一样。

最新调查也看到这种差异。住在三房式及更小组屋的家长,更担心孩子跟不上学习进度,而且这种焦虑比10年前更加明显。

越相信竞争激烈,就越担心孩子输在起点;越担心输,就越早投入;大家越早投入,其他家长就越不敢不跟。最后,谁都觉得累,却没有人敢先停下来。

复旦大学哲学学院副教授谢晶在《平等悖论》中提出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当一个社会相信机会已经足够公平,结果上的差距就很容易被解释为个人能力和努力的差异。成功者觉得一切是自己挣来的,落后者则更容易责怪自己。听起来很公平,却也很残酷。因为那些看不见的家庭资源、成长环境和文化资本,很容易被一句“不够努力”遮过去。

当然,低生育率不可能只用教育焦虑来解释。住房、婚姻观念、女性就业、工作时间、托育安排,都很重要。但如果一个社会让年轻人感觉,生一个孩子,就等于再参加一次漫长而不能输的竞争,经济补贴能解决的,只是其中一部分。真正须要慢慢松动的,是“成功只能有一种样子”的观念。

新加坡这些年其实已经在做一些改变。工艺教育学院和理工学院的发展、技能创前程的推动,都在告诉社会:大学不是唯一的道路,技能也可以成为专业,一个人的价值不只取决于学历。

问题是,制度改变得比观念快。我们嘴上说“行行出状元”,轮到自己的孩子,往往还是希望他读初院、进大学、找一份社会普遍认可的“好工作”。这才是最难的一关。

德国职业教育之所以常被人提起,值得看的也不只是它的制度,而是社会是否真正承认:技师、厨师、护理人员、设计师,同样可以拥有专业、尊严和体面的生活。路多了,人才不必都挤在同一条跑道上。

人工智能(AI)的发展,也可能进一步逼我们重新想这个问题。过去学校很擅长训练的,是记忆、计算、整理资料和按照标准完成任务。如今,越来越多标准化工作可以由机器协助完成。一个人的价值还要靠什么来体现?判断力、创造力、与人相处的能力,以及解决真实问题的能力,恐怕会越来越重要。

AI未必自动减少内卷,甚至可能制造新的竞争。但它至少提醒我们:过去那把单一、可量化的尺子,未必还能一直量下去。社会的尺子改变很慢。父母可以先做一件事:少用外面的尺子,天天量自己的孩子。

这些年做家庭教育,我越来越觉得,家长最难的功课,不是找到一种更好的教育方法,而是接受孩子不一定按照我们的设想成长。他可能不是班上最优秀的学生,不一定进最好的学校,甚至将来做一份我们原来没有想过的工作。

那又怎样?如果他能照顾自己,对别人有善意,找到愿意认真做的事情,也有能力过自己的生活,这样的人生,难道不算好吗?

低生育率首先是人口问题,但它也逼着我们重新思考:我们究竟希望下一代过怎样的生活?如果养一个孩子,从一开始就像进行一项不能失败的投资,年轻人自然会一再犹豫。

也许有一天,当一个普通孩子也可以安心长大,当父母不必时时担心“落后”,当人生不只有一种标准答案,生孩子这件事才会少一点沉重。一个不把“普通”视为失败的社会,或许也会让更多人更有底气成为父母。

作者是新加坡儒学会秘书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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