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周，新加坡结束小六会考，三到五年级的孩子即将进入年底的考试季。即便学校没有留多少作业，家长也自行找出名校往年考题让孩子练习；还有家长甚至兴致勃勃地开始准备下一学年的辅导书和试题了。
这不禁让我思考，如果未雨绸缪不断向前延伸，会走到哪一步？
有中国媒体近期报道，中国许多学生暑期提前学习下一学期内容，还借用热门概念“预制菜”，说这些接受超前教育的孩子为“预制娃”。
地方媒体《徐州日报》随机采访20多名中小学生家长，超过八成承认暑假让孩子提前接触下学期内容。教师和教育专家批判“预制”容易让孩子在课堂上失去新鲜感与主动深度思考的动力，是一场折磨孩子和家长的低效内卷。
预习作为学习方法无可厚非，问题出在“提前计划”变成生活的默认模式。从幼升小、小升初、中高考，到大学择校择业、考研考公……一个个未来节点都须要提前规划，市场上也有各种商业机构提供咨询，“预制”逻辑贯穿始终。
在一个访谈节目，北京大学哲学系教授程乐松被问及他对大学生的观察时说道，不少大学生把日常生活过得“太精确了”：进大学之前，就已经把院系、教师、课程难度、点不点名、哪个教师给分高等研究得一清二楚。结果是，大学生活“不再是能带来意外之喜的生命过程”，而变成“一场按剧本展开的舞台剧”；每一次不按照剧本展开的情节，“就不是惊喜，而是事故”。
惊喜的消失当然不能简单归因于“预制”。但当一个人从小习惯于把下一步提前研究透、安排好，就失去许多摸索、试错的机会，对确定性的依赖也可能一路延伸到成年。
社交媒体上曾流行一句话：“人生是旷野，不是轨道。”现实中，多数人仍会选择被验证过的低风险路径。一旦时代剧烈变化，这种安全感会消失，“轨道”可能也不复存在。
人类社会真正的常态，从来不是一成不变。只是生活在相对和平和秩序稳定的年代久了，人们容易把阶段性的确定，当成世界本来的样子。
《人类简史》作者赫拉利说，未来几十年的世界会发生巨大变化，没有人真正知道2050年的就业市场、社会结构会是什么样……年轻人需要心理弹性、情绪平衡和不断重新学习、塑造自己的能力，并学会“安身于未知之中”。
一个过度“预制”的人，最疏于锻炼的，恰恰是安身于未知世界的能力。这种能力往往生长于计划落空、措手不及，甚至山穷水尽，不得不从头再来的时候。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计深远”的理想结果不一定是提前计划一切，让孩子走上一条想象中稳妥的“轨道”，早早“上岸”；而是让他有一天发现此路不通时，能自己想办法继续往前。
有时候，放手也是一种安排。面对内卷，笔者作为家长也提醒自己，不必急着翻开习题册。日程排得太满，意外就没有容身之处，留一点空白，“意外之喜”才有地方落脚。
（作者是《联合早报》中国新闻高级记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