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下中国经济的K型分化格外受到关注。一方面，国家主导的高科技产业、外贸出口突飞猛进；另一边，传统行业、居民消费与就业则萎靡不振。
本文想探讨的并不限于经济问题，而是想通过这一引子，说明当今之世，大分化无处不在，对中国来说，另一种更本质的分化或许正在发生。
请允许笔者先兜个圈子。电影《奥德赛》上映后，中国播客主播仲树采访导演诺兰的视频火爆全球，其中一个问题在西方思想界引发热议：新版《奥德赛》是否将原作的古希腊思想刻意基督教化了？
谈到西方文明，人们常常提及“两希”（希腊与希伯来），这两条源流在文明进程中时分时合。
中国学者巫怀宇在《世界历史的长弧之末》一书中打过比方：进步主义者就像世俗化了的基督徒，理性主义者则像现代化了的希腊人，高速发展期掩盖两者的差别，大降速时代则会分道扬镳。这一观点，或许可以部分解释今天西方社会内部的大分裂。
类似的分析方法对中国也适用。当今中国也有两条主要源流，一条来自共产主义，另一条则源于古典中国。这里并非专指列宁式政党组织与帝制官僚结构，而是更本质的精神内核与思想底色。至于西方当代话语体系，仅能影响到部分知识分子和城市中产，并非中国社会的主导力量。
著名学者许成钢在《制度基因》一书中指出，共产主义和基督教看似风马牛不相及，实有相似之处：都有救世色彩，都秉持线性史观，坚信历史有方向、“天国”必将到来。大陆政府在共产主义意识形态基础上，又陆续融入国家统一、民族复兴、东升西降等宏大叙事，以凝聚共识。
另一方面，从循环史观的古典中国传承下来的实用主义、生存焦虑、秩序偏好等，深深影响着中国人的思想，为统治者提供天然助力。对中国政府来说，只要保持经济健康与社会稳定，就能以较小的成本汲取民间力量，为国家战略目标服务。
改革开放后的几十年，两者实现有机融合，效果显著。然而，随着经济增长放缓、国际局势变化，情况变得复杂起来，尤其在国家战略、产业政策主导下，政府默许甚至事实上推动经济的K型分化，裂痕更加显现：国家的大棋越下越大，普通人的小日子却越过越小。
今天，中国大陆这辆高速战车正不断加速，产业席卷欧洲、科技震撼美国、舰机围绕台湾，很多人一边欢呼雀跃，一边却担心自己被车甩下，甚至被填进油箱当作燃油，成为“不惜一切代价”的“代价”。
人群的思想基础正在出现分化，在国家自豪感与民族主义不断高涨的同时，躺平摆烂、不婚不育、消费降级、“润出去”甚至“献忠”式行为也在增多。宏大叙事与自我体感的分裂性，有时甚至可以发生在同一个人身上。经济分化是导火索，思想分化则是衍生结果。
这种大分化尚未完全成形，但它无疑将是一个严峻的、本质性的考验。对中国政府来说，是通过放权让利，激发民间活力，重塑社会信心，还是踩紧油门，奔向那个给民众描绘的“应许之地”？对普通人来说，问题更加简单直白：当国家目标和自身福祉不再正相关时，是甘愿牺牲自己，还是另谋出路？
（作者是《联合早报》高级数码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