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人工智能（AI）开始走进幼儿园，我们忙着思考教师如何借助新技术提高效率时，却也重新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把游戏还给孩子。”
2017年，第一届新加坡学前教育论坛的主题是“多元化的学前教育—转变与更新”；10年后，刚落幕的第十届论坛，“更新”仍然保留，主题中却多了“坚守”与“再定位”。面对AI等新技术带来的又一次变化，我们不得不作出思考：教育不断向前时，有什么须要一起带走，又有什么不能在途中失去？
北京师范大学学前教育研究所所长洪秀敏教授提出“固本守正，向新提质”。“守正”与“向新”并置，在我看来恰好点出当下学前教育的一种张力。新技术当然不应被拒之门外，但儿童的发展规律也不会因为技术进步而改变，我由此想到那句熟悉的话——“把游戏还给孩子”。
游戏的重要性早已不是新观点。教育部《婴幼儿培育框架》一直强调通过有目的的游戏，让孩子在探索、选择和互动中学习。既然从政策到实践，我们都认同游戏的价值，这让我更在意这句话里的“还”字：游戏明明一直都在孩子的学习和生活里，我们究竟要归还什么？
回到学前中心的一日生活，也许不难理解这种矛盾。教师须要落实课程目标、设计活动、观察和记录儿童的发展，也须要让家长了解孩子的学习，这些都是专业工作的一部分。只是，当我们越来越习惯为活动设定目标，为学习留下记录，为成长寻找看得见的证据时，我们对于“有效学习”的要求会不会也自然地进入游戏？玩什么、怎么玩、玩多久，甚至从中应该学到什么，都可能在孩子开始游戏之前，就已经被设定。
游戏还在，孩子对游戏的决定权却可能变少了。问题或许不在于他们有没有游戏，而在于游戏还在多大程度上属于他们。这并不意味着教师应该退出游戏。什么时候介入，什么时候等待，什么时候提供支持，什么时候让孩子自己尝试，本身就是教师专业判断的一部分。教师设计好的学习，也不一定就是儿童真正经验到的学习。
几个孩子花了很长时间搭积木，最后却倒了；为了一个游戏规则争论不休；原定的户外活动，因为突然发现一只蜗牛而停下来。从教师原来的计划看，这些可能都是意外，但对孩子而言，尝试、失败、争论、协商和好奇，本身就是经验的一部分。从这个角度看，“把游戏还给孩子”，要还的恐怕不只是玩的时间，还有孩子在游戏中的选择，以及按照自己的节奏探索的可能。
与此同时，新加坡学前教育也在推进数码化，借助科技简化运营，提高效率。AI的发展，让这种效率变得越来越真实。但相比AI还能替教师完成多少工作，我更关心的是效率之后发生什么。
技术替教师省下来的时间，最后去了哪里？工作做得快，我们可能接着做下一件；活动生成得快，也可能意味着孩子的一天被安排得更满。科技如果只是帮助成人做更多事情，幼儿未必因此得到更多空间。反过来，如果省下来的时间，让教师可以多观察一会儿，多听一会儿，让一场正在发生的游戏，不必因为赶着进入下一个环节而结束，技术带来的效率，才真正回到儿童身上。
“把游戏还给孩子”并不只是教师个人的选择。园所如何安排一日生活，家长怎样理解游戏中的学习，我们又习惯用什么来判断儿童学到什么，都会影响孩子最终拥有多少自主的时间和空间。作品和照片容易被看见，但是儿童在失败后重新尝试，在争执中学习协商，或因为好奇而改变原来的玩法，却未必能成为一份“漂亮”的学习记录。后者同样是成长，只是须要我们成人愿意去看见，也愿意为此耐心等待。
“把游戏还给孩子”不是让教育回到过去，而是在变化之中重新确认儿童的位置。技术可以让教师工作得更快，但孩子仍须要按照自己的节奏认识世界。教育不断向前，我们要做的，也许不是催着孩子跟上，而是为他们守住游戏、探索和慢慢长大的空间。
作者是学前教育教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