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美两国元首在华盛顿举行的会晤，标志着双边关系进入一个以“元首外交引领下的竞争管理”为核心的新阶段。在不到半年时间内，美国总统特朗普和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分别对彼此进行国事访问，的确创造中美关系新的历史。此次会晤期间，双方达成的最重要成果是同意构建“基于尊重、公平和对等的建设性战略稳定关系”。然而，中美对这一关系的内涵有着不同的认识。比如，美方希望借此推动美俄中三边军控谈判，但显然中方并不积极。在经贸、人工智能（AI）、地缘政治等多个领域，中美达成有限共识，为未来一段时期的中美互动设定基调。
元首外交对中美关系的引领作用变得越发显著。特朗普本人倾慕权力，偏好与强国领袖展开互动。此次会晤是继今年5月北京峰会后，中美元首在一年内的第二次面对面会晤，也是习近平时隔11年对美国国事访问。从特朗普亲赴机场接机到几乎陪同出席每一场活动，按照他的说法，这是一次“国事访问+”的安排。从白宫和中方发布的成果清单看，双方已约定在11月和12月各自的主场外交活动中再次会晤。这意味着一年内将有四场元首会晤，创下中美交往的历史纪录。这种高频次的元首互动，反映双方都认识到在竞争加剧的背景下，保持最高层级的沟通渠道畅通，对于管控分歧，避免误判至关重要。
虽然对话日趋稳定，但中美缺乏相互信任的问题依然突出。这集中反映在经贸领域。此次会晤前，美国财政部长贝森特已宣布双方同意将贸易休战期延长两个月。9月28日，中国商务部公布的信息显示，双方将给予各自价值300亿美元的“非敏感商品”更优惠的关税待遇。中美还宣布成立农业工作组，中国将在2027年和2028年从美国采购1000万吨煤炭。这些举措被外界视为中美推进“可管理贸易”的象征性信号。
市场显然对中美未能在经贸领域取得实质突破有些失望。贸易休战延期仅两个月的原因，主要是双方的互信不足，美国对华301“产能过剩”关税等举措尚未落地，很多不确定性因素仍然突出。中国商务部强调，这一安排为双方各自盘点、评估联合安排落实情况，思考下一步如何推进中美经贸关系提供空间。美国贸易代表格里尔将延期安排称为“履约观察期”。为了安抚各方，中国方面表明，通过一定期限的延期和继续积极讨论相组合的方式，可以为双方企业合作提供相对稳定、可预期的政策环境。预计今年年底前，中美经贸高层还会举行多轮磋商。
目前，中美已就贸易理事会的任务、架构、职责、磋商安排等达成共识，但投资理事会的进展较为迟滞。有关中国企业家陪同访问并参加白宫国宴的猜想，最终未能成真，这体现中美协调双边投资关系的艰困程度。从特朗普第一任期贸易谈判代表莱特希泽倡导的对华“战略脱钩”，到如今“可管理贸易”的有限推进，反映双方在经贸领域更倾向于维持现状、避免冲突升级，而非寻求根本性的和解。互信的缺乏使得任何进一步的让步都变得异常谨慎，双方甚至都在为可能的谈判破裂预留空间。
AI是此次元首会晤中最受瞩目的议题之一。白宫发布的情况说明显示，两国领导人就AI的风险与益处交换意见，并同意建立一个针对AI安全事件的双边沟通渠道。中美AI对话的牵头人已经确定为中国副总理何立峰和美国财长贝森特。双方将在今年11月底前在此举行对话。美方在通报中使用特朗普中意的“超级智能”术语，但中方仍然使用“人工智能”。在相关术语、事故分级、通报具体安排、风险管理模式等方面，中美仍有磨合的空间。
在科技竞争加剧的背景下，中美能否在AI领域合作备受关注。笔者近日在爱尔兰参加中美对话，明显感觉到美方对此问题的重视程度上升。目前中美已经建立多个聚焦AI的二轨对话通道，但要将相关建议转化为政策的难度仍然较大。政府间AI对话的启动并不意味着中美在技术竞争上的让步，双方都很难真正放慢脚步。中美竞争与对AI风险的管理，业已形成两股相互牵制的态势，两者如何协调考验中美智慧，结果则关乎人类命运。
在地缘政治议题上，中美的博弈也变得更为复杂。中国外长王毅在介绍此次元首会晤情况时说，中方敦促美方坚持反对“台独”的正确立场。但美国驻华大使庞德伟则在会晤后强调，美国“一个中国”政策未有改变，美国不支持“台独”。“不支持”与“反对”这两个表述的差别是突出的。不少美国战略界人士批评特朗普政府搁置对台军售的做法。随着11月美国国会中期选举的临近，共和党须要展现对华强硬姿态以争取选民支持，这使得特朗普在台湾问题上的政策空间受到挤压。
在伊朗问题上，中美双方形成一定程度的共识。两国元首同意伊朗应履行不发展核武器的承诺，任何国家或机构都不得对国际水道征收通行费。中国希望推动中东地区局势降温，愿意为美伊谈判的重启提供支持。中方罕见地将有关伊朗问题的内容，放在元首会晤八条成果清单的第三条。
显然，美国与伊朗的战争及所带来的国内通货膨胀压力等因素，对特朗普与共和党造成重大的政治压力。11月的中期选举，民主党赢得两院的可能性正在上升。为了“稳外交、稳经济”，在这场选举前白宫方面有充足理由要维护中美关系的稳定。但真正的考验是在选举之后，美国国会的对华鹰派正持续推进一系列打击中国的法案。中期选举的结果不仅将直接影响特朗普政府未来两年的施政空间，也会给中美关系带来新的冲击。如果民主党赢得两院，特朗普的对华政策可能面临更大的掣肘。
此次元首会晤达成的共识和成果，无论是经贸休战的延长、AI对话的启动，还是伊朗问题上的协调，都体现出中美关系进入一种“竞争管理”模式。在这种模式下，双方承认竞争的长期性和结构性，但致力于通过元首外交和机制化对话来管控分歧，避免冲突升级。习近平给出16字的新阐释，即“合作为主、竞争有度、分歧可控、和平可期”。
当然，这是对中美关系的良好愿景，并非现实。在台湾、科技、地缘政治等核心议题上，双方的立场依然存在严重分歧。未来，中美关系能否在“竞争管理”的框架下实现稳定，取决于双方能否在关键议题上找到更多的共同利益点，以及能否有效应对国内政治压力的干扰。双方须要在维护各自核心利益的同时，寻求更多的合作空间，以避免竞争演变为冲突。11月和12月的潜在元首会晤以及后续的分领域磋商，将检验这一新模式的成效。
作者是复旦大学美国研究中心副主任、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