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新近出炉的2025年度国际学生评估项目(PISA)报告显示,在91个国家和地区当中,新加坡中学生在阅读能力排名第一,数学、科学和计算问题解决能力排名第二。
有趣的是,新加坡(6551名15岁学生)的成长型思维(growth mindset)比率为62%(PISA 2018年和2022年分别为60%和61%),不只低于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OECD)的69%,也远低于PISA 2025科学排名前20的13个西方国家的平均比率74%(如:爱沙尼亚83%、英国74%、加拿大76%、纽西兰74%、澳大利亚68%、芬兰77%、美国81%)(注:PISA 2025以“科学”为主轴指标)。成长型思维比率,指的是不同意或强烈不同意“你无法对你拥有的智力作出太多改变”说法的学生比率。
学界一般认为,学业成绩不只受学习环境条件影响,也受学习态度和信念影响。成长型思维学生相信智力可发展,努力可让人更聪明,能自发学习,韧性和抗压能力也较强;固定型思维(fixed mindset)学生则认为智力无法改变,学习被动,常倾向回避困难,因而影响韧性及未来职业前景。
不过,PISA和其他研究关于“思维模式能预测学习结果”“成长型思维和更好学业成绩相关”等论述,放在我过去20余年生源多元的大学课堂上,并不一定相符。以下从三个维度归纳讨论此现象:
一、华人区域的“高PISA成绩、低成长型思维比率”:
和前述PISA科学排名前20西方国家相反的是,排名分别为第一、三、四和17的中国“北上江浙”、澳门、台湾和香港的成长型思维比率,都介于44%至50%,平均数为46%。
笔者采用PISA 2025的数据,用统计学的皮尔逊相关系数(Pearson r)等检验,发现“国家地区层面成长型思维普及程度”和“科学成绩”呈中等正相关(r 等于0.45,p小于 0.001),数学和阅读也呈现类似规律。
多数西方国家符合这种正向关联,但华人为主的四个国家和地区,以及成长型思维比率较高(72%至74%)、但科学排名却靠后的格鲁吉亚(60名)、哈萨克斯坦(63名)和吉尔吉斯斯坦(82名)不符合该趋势,因而拉低整体r值。
今年4月,权威国际学术期刊《教育心理学评论》一篇文章提出“东亚动机悖论”,认为东亚某些学生的高学业表现,无法用西方心理学的成长型思维解释。
该韩国高丽大学作者团指出,东亚社会长期存在考试选拔机制,把努力、纪律、自我约束和成绩联系起来,高学业成绩可能源于其他因素,从而解释为什么部分亚洲学生可以“低自我肯定、低成长型思维、高学业表现”并存,因此成长型思维并非提高学业成绩的“万能变量”(注:日韩两国属于“高PISA成绩、高成长型思维”)。类似结果也出现在美国密歇根大学和香港教育大学等团队的研究:美国学生比中国学生更认同成长型思维,而成长型思维和阅读成绩的正向关系,主要出现在西方体系。
新加坡属独一无二“中间案例”
二、谨慎解读新加坡PISA数据:
在PISA 2025科学前20大中,新加坡的62%成长型思维,高于四个华人为主的国家和地区的46%平均数,却低于13个高排名西方国家的74%均值,是个独一无二的特殊“中间案例”。
这意味着,成长型思维在不同文化情境中,可能有不同心理含义,产生不同学习作用。
美国威斯康星大学麦迪逊分校今年2月发表于《npj Science of Learning》期刊的研究,可用来解释这种跨文化差异:在文化上越“非WEIRD”(西方、受过教育、工业化、富裕、民主)的国家,成长型思维比率越低,和学业成绩的关联更弱;越接近美国或WEIRD文化的国家,成长型思维认同度越高。
虽然新加坡华人口占76%,但社会文化上却偏西化,比较接近WEIRD,成长型思维比率也远高于东南亚或中国等非WEIRD国家。这和澳门大学团队今年4月的报告相一致:成长型思维可预测新加坡数学成绩,较偏向英国、丹麦等西方教育体系规律。另,英国威尔士三一圣大卫大学团队的报告也认为:在成长型思维作用机制里,“关系需要”在新加坡等较集体主义社会作用更明显,但“自主性”在较个人主义的英国作用更大。
结合文化价值、教育制度、努力与成就观,以及华人人口比率等社会因素来看,这些因素共同造就新加坡“高PISA分数 ≠ 高成长型思维”的特殊现象。
三、对教育政策的启示:
WEIRD区域的“成长型思维可改善低学业表现学生成绩”规律(如2019年8月美国得克萨斯大学奥斯汀分校发表于《自然》的成果),比较契合偏西化的新加坡社会和教育环境。因此,本地约38%固定型思维学生,科学成绩平均比成长型思维学生低36分(远高于经合组织国家的28分),意味着这些学生在学习上相对吃亏。
诚如美国斯坦福大学2016年的研究显示,即便成长型思维在偏西方教育情境中,作为预测因子的作用相对稳健,他们的思维、心理韧性和学业成绩之间的心理机制,却不一定统一。比如低收入家庭学生比较富裕同龄人,不可能持有成长型思维,在增强韧性、毅力和学习态度各方面相对吃亏。
“优异学业”和“未来更好收入 / 健康”的正向关联,虽不一定发生在每个人身上,却是适用于多数人的规律。
综合新加坡种种教育特质(成长型思维多年稳定在60%至62%水平、倾向WEIRD偏西化社会文化、多元学生族群背景、高PISA学术表现较可能得益于高质量课程和教学质量,以及PISA 2025报告页34表I.4有关毅力、好奇心、目标设定和求助行为的新加坡数据),欲缩小不同文化、社会、经济背景的学生之间的学术表现差距,应该是靠针对性的教育资源投入,如支援弱势家庭学生、提升教师素质、在日常学习中加强学生心理韧性等,才比较可能确保所有学生(而不只是表现优异者),培养继续学习和适应所需的韧性与动力。这也和经合组织在2025年12月发布的《思维模式与学习:相信个人成长如何与成就相关联》报告的观点一致。
“少年智则国智”——学者梁启超这句话,足以概括这些PISA报告的重要意涵:少年聪明智慧,国家就会聪明智慧,进而富足、强盛、独立、自由和进步。
作者是马来西亚蒙纳士大学客座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