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新加坡是一个似乎永远没有“完工”之日的国家。
从1965年独立至今,本岛和海上的建设一直处在“进行式”状态,永远在施工。建国初期,我们为生存而建设,大兴土木建造组屋和工业区,解决住房、就业、教育、国防等基本问题,同时开始大规模的填海造地。经济起飞后,又快马加鞭建设机场、港口、地铁和金融中心,提升国家竞争力,进一步吸引高质投资,并彻底解决长期威胁生存的水供问题。
如今,生存问题解决了,国家根基也已稳固,我们又开始为可持续发展、城市更新、交通完善和基础设施升级而建设。从南北交通廊道到各条新地铁线、从樟宜机场的第五搭客大厦(T5)到大士超级港、从登加新镇到深隧道阴沟系统……种种为未来赋能的大型工程正在如火如荼进行,遍布全岛东西南北中。
只要到岛国各处走走看看,就不难发现它们“巨大的存在”。玛丽蒙路与宏茂桥1道交界处的不断移位和反复改道最能说明这种情况。这个十字路口间隔着景色优美的碧山—宏茂桥公园的东西两个园区,我以前很喜欢来这里“跨园”健行,从东园走到西园,只须越过一条几十公尺的马路,轻而易举。但这里正好处于南北交通廊道和跨岛地铁线的必经之地,自从几年前这两个大型地下工程在这里同步动工后,就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成为施工最复杂、改道最频繁的道路交界处之一,路口的“十字”随施工的需要不断变形,从东园走到西园必须兜兜转转,穿过迂回狭窄的临时步行骑行共用道,才能来到“天长地久”的行人交通灯,距离很远,非常折腾。
我毕竟是闲人一个,再折腾也不比工程人员的艰辛劳苦,但却让我见证了这两个在繁忙的交通要道下同时施工的大型工程的艰巨程度。
除了陆地工程,最近的一个难得机会,也让我见证了海上的一项“无中生有”的巨型工程。
一个多月前,参加新加坡海事及港务管理局为庆祝成立30周年推出的苏丹浅滩灯塔(Sultan Shoal Lighthouse)游,从巴西班让码头乘搭渡轮出发,经过巴西班让集装箱码头、毛广岛和裕廊岛,第一次从海上近距离观察这些庞大的海事和石化产业设施,赞叹不已。
来到苏丹浅滩灯塔,赫然发现原来正在建设的大士港口第二阶段工程(以下简称“大士二”)就近在咫尺——距离只有百多公尺。这座建于1895年、红白相间的灯塔有一种沧桑美,到此一游确是不虚此行,但参观留影之余,深深吸引着我的却是对面的大士二造岛工程,亲眼目睹所谓“沉箱式填海法”(caisson-based reclamation method)的实际运作,看得目不转睛。问了导游,她证实我看到的那些环岛结构就是“沉箱”,但再三提醒我基于保安理由不准拍照。
大士二使用了227个预制钢筋混凝土沉箱,每个高度约10层楼,重约1.5万吨,用以建造约9.1公里长的海堤/码头岸壁。这些沉箱在预制完成后靠浮力浮起,拖曳至大士二指定位置,沉放到已经处理好的海床上。沉箱围合成环形后,便填入填海材料,形成新的陆地。所需填料数量巨大,约1.2亿立方米,最终填造约387公顷的新土地。大部分的填海材料来自替代来源,包括海相黏土(marine clay)、疏浚港池和航道时产生的物料,以及陆上隧道建筑工程挖出的深层土方。这些“垃圾变黄金”的替代填料大大减少了对进口沙的依赖。
大士二的造岛工程在2019年已经开始,预计明年完成。因此,那天看到它时,整个岛已经成形,几台压土机正在平整固化土地,但环绕全岛的那一个个沉箱仍历历在目,看得我入神,想象这些庞然大物被拖到这里安放,海量填料被倾倒进去的“排山倒海”气势……所谓“沧海桑田”,莫过于此!
大士二只不过是新加坡填海造岛大计的其中一个,已经或即将展开的就包括德光岛、长岛和大士三的工程。这些“化沧海为桑田”的壮举,以及正全面展开的机场、地铁、公路、阴沟、地下储存设施等的建设,都是为长期发展做好布局和铺垫的重大工程项目,目的是为子孙后代“赋能”,让他们有能力应付变幻莫测的未来世界的挑战,确保这个没有天然资源,毫无战略纵深的岛国能够持续生存发展,长治久安。
这种一直在为未来赋能的国家性格,在今年的国庆群众大会上再次得到彰显——黄循财总理宣布新加坡计划在未来数十年,把裕廊岛以南的实马高、毛广、苏东及其他小岛整合成“西部岛屿”,以支持新一代产业和新型发电基础设施,并为军事用途预留空间。
他说,裕廊岛是大胆决策、周密规划和数十年持续投资的成果,塑造了新加坡过去50年的经济,新的西部岛屿有助于塑造未来50年甚至更长远的发展,“现在轮到我们以同样大胆的方式思考,为下一代建设未来”。
此外,他也宣布,布拉尼岛在港口迁出后,将与圣淘沙进一步结合;长岛将来不仅承担海岸防护功能,也可能成为新一代滨海市镇;德光岛则在满足国防训练需要之外进一步填海,为未来留下约500公顷土地,相当于一个大巴窑。除了开发外岛,也将让它们更靠近新加坡本岛:未来将兴建第二条连接裕廊岛与本岛的通道,西部岛屿建成后也将与裕廊岛衔接,并将考虑建设海底隧道将德光岛和本岛衔接。
黄总理在宣布这些造岛大计时强调:我们必须提前做好长远规划,不能等到土地用尽了才采取行动,必须为后代创造新的选择,让他们未来也有发展和成长空间,“我们规划时,考虑的是每一名新加坡人——无论是已出生还是尚未出生的”。
是的,新加坡规划的不只是未来五年十年,而是50年、70年,甚至100年!
为未来赋能,并不局限于有形的硬件。对我们的未来至关重要的基础设施,有些是无形、不可触摸的,人工智能(AI)便是一例。
总理在国庆群众大会上强调,不应抗拒新科技,而应积极采用,重点是始终以人为中心,确保受科技变革冲击的劳动者能获得重新培训和转业支持。紧接着,在9月的“2026年技能创前程节”开幕式上,他又指出,随着AI迅速发展,企业与员工的转型必须齐头并进,员工不应成为企业转型过程中最后才被考虑的一环。
他承诺,只要新加坡人愿意学习、适应并付出努力,政府将全力协助他们提升技能,找到前行的道路。在AI日益普及的当下,这一承诺至关重要,意味着政府准备持续为企业和员工赋能,以应对AI带来的颠覆性挑战。
这些硬件和软件的基础设施,将为新加坡的未来提供更好的保障,目前较明显的缺口是能源安全。我们现在主要依赖进口天然气发电,就如过去依赖外来水供一样,终非长远之计,万一因为战争或其他原因发生断供怎么办?2004年,本地就曾因印度尼西亚的天然气供应突然中断而发生大面积的停电。因此,政府已经在为将来采用核能发电的可能性认真准备。专家指出,将来若决定部署核能,可能将核电厂建在远离本岛的西部岛屿。
核能发电将会是对未来世代的一个重要赋能,就像当年解决水供问题一样,将另一把悬在我们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Sword of Damocles)抛诸九霄云外。
在不断为未来赋能之下,沧海化为桑田后,应对长期发展和防洪的基础设施陆续到位后,水源和能源的供应解决后,可持续的人力培训体系完备后,加上强韧的经济和国防实力,以及雄厚的财政储备,未来世代的继续生存与发展便有了坚实的保障。
然而,单靠硬实力赋能而缺乏内在的精神建设,我们就真正做好面对未来的准备吗?真的就能长治久安吗?
世局已经越来越难以预测,中美博弈会产生什么外溢效应,国际社会的丛林化会如何演变,地缘政治经济会有什么突变,新加坡独立以来相对和平的外部环境能维持多久,远方的战争会如何冲击我们的内部团结……没有人能说得准。
建立“文化纵深”和“历史纵深”
面对未来远比过去错综复杂的危机,无论是战乱、封锁、断供或被迫选边的威胁,未来世代是否有足够的精神底气,在严峻考验中维系国家的韧性与社会的凝聚力,沉着应对?我们除了不断在经济、科技和基础设施方面为未来赋能之外,是否也需要文化和历史方面的精神赋能?
硬实力也许有助解决生存和安全问题,是长治久安的必要条件,而文化和历史的深度扎根则能促进认同感和凝聚力,是更深层的支撑条件。两者缺一不可,但后者往往决定了一个国家能走多远。
文化让一个社会知道自己是谁,历史让它明白自己从哪里来,两者共同形塑了认同感、归属感,唤起共同记忆,营造共同价值,提供面对危机时的凝聚力,构成一个国家面对未来的精神底气。当人民对“我们是谁、从哪里来、要往哪里去”有较大共识时,国家在遭遇危机时才会有韧性,这种韧性不是靠强制力能替代的。
一个不断向前看的国家,也需要学会经常回头看。感觉上,我们非常善于规划三五十年,甚至百年后的新加坡,年轻一代却未必同样善于理解50年以至100年前的新加坡。
英国人基于帝国利益对新马的统治,二战时“东方堡垒”闪电向日军投降,日本占领时期的惨痛经验,战后各种政治力量汇集成的波澜壮阔反殖运动,新加坡和马来亚合并与分家的经过,以至新加坡这个由移民组成的社会“被独立”建国的过程,多元文化何以对我们如此重要……年轻一代懂得多少?
深植于建国立国几代人心中的忧患意识,是支撑新加坡求存图强的珍贵精神遗产,如果子孙后代缺乏文化和历史意识,这种精神还能薪火相传吗?
我们因先天不足,缺乏地理上的战略纵深,但却可以通过提高历史意识和教育,为未来储备历史记忆,建立“历史纵深”。
“文化纵深”也应该拓展。“多元文化”是新加坡国家身份认同的重要一环,但多元文化的建构与巩固,终究有赖于各族群文化自身的有机发展和深厚积淀,否则容易停留在表层,徒具多元的形式与框架,却缺乏足以支撑它的文化内涵。母语文化若过于稀释,多元文化也将黯然失色。
文化与历史的扎根,对国民精神的支撑不可或缺。在不断为未来的硬实力赋能之际,国民精神的赋能同样不能缺席。
作者是《联合早报》前总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