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政府近期进一步提高生育奖励,为每名孩子提供最高达7万元的支持,确实值得肯定。对于年轻父母而言,养育孩子是一项长期而沉重的经济责任,政府给予更多援助,无疑能够减轻他们的负担。
然而,根据过去20年的经验,单靠经济激励,恐怕仍难以扭转新加坡长期偏低的整体生育率。新加坡2025年的整体生育率初步数字降至0.87。面对这样的现实,我们或许应该思考:除了给钱,生育政策是否也须要从制度和选择的角度,寻找新的突破口?
作为一名在本地从事辅助生殖工作20余年的临床胚胎师,我认为,其中一个值得重新审视的领域,就是辅助生殖技术(ART)的法律与制度框架。
目前,新加坡的生育政策主要围绕已婚夫妇展开,包括试管婴儿(IVF)的政府共同资助。与此同时,选择不要孩子的夫妻,我们当然也应该尊重他们的个人选择。
但在这两者之间,还有一群容易被忽略的人:他们没有伴侣,或者没有传统意义上的家庭结构,却非常希望成为父母,并且愿意和有能力承担养育孩子的责任。
这里须要澄清的是,新加坡今天面对的已经不是“要不要支持单亲家庭”的问题。现实中已经存在许多单亲家庭,政府也通过医疗、教育、托儿以及儿童发展户头等不同方式,为这些家庭及孩子提供支持。
换句话说,新加坡已经承认并支持现实中存在的单亲家庭,但在生育政策和辅助生殖政策上,婚姻仍然是获得辅助生殖服务的重要前提。
这就产生一个值得讨论的问题:如果社会已经接受单亲家庭的存在,并愿意支持单亲家庭的孩子,对于一名经过充分咨询,具有稳定生活条件,能够承担养育责任,同时又明确希望成为母亲的未婚女性,我们是否也应该重新思考她获得辅助生殖服务的资格?
目前新加坡的ART政策仍以已婚人士为对象,包括IVF以及使用冷冻配子进行生育。这种制度安排有历史、伦理和社会文化背景,我完全理解政府在维护家庭制度和儿童福祉方面的谨慎。
但政策也须随着社会现实改变而不断检视。
新加坡过去的经验其实已经说明,审慎监管与创新发展之间须要取得平衡。严格治理是新加坡的优势,也是我们的品牌,但如果监管过于僵化,也可能让一些医疗技术的发展落后于国际临床实践。
新加坡的黄荣业教授团队曾经是亚洲辅助生殖技术发展的先驱。1983年,新加坡竹脚妇幼医院诞生亚洲首名试管婴儿;1988年,国大医院通过小组卵受精技术(Sub-zonal Insemination,SUZI),迎来世界上第一个使用这种微注射技术诞生的婴儿。这些成就说明,务实、审慎而又具有前瞻性的监管环境,可以让新加坡走在医学创新的前沿。
近年来,一些先进的辅助生殖技术,包括胚胎植入前基因检测(PGT)和卵母细胞体外成熟(CAPA-IVM),受到较严格的监管,也使部分本地夫妇选择到海外接受相关治疗。对于一个长期强调医疗创新和国际竞争力的国家而言,这个现象值得我们认真思考。
当然,放宽ART政策并不意味着取消监管,更不意味着鼓励任何人轻率地选择单亲生育。儿童的权益、医疗安全、心理准备、经济能力、法律责任以及社会支持,都应该纳入严格的评估和规范之中。
但我们是否可以把讨论从婚姻与否,进一步延伸到是否具备成为父母的条件?
婚姻当然仍然是家庭制度的重要基础,但婚姻是否必须继续成为获得辅助生殖服务的绝对前提,是一个值得社会重新讨论的问题。
政策改变,并不意味着否定过去;恰恰相反,它往往意味着社会已经发生变化。
新加坡过去也曾在经济、社会和法律等领域,根据国家发展的需要逐步调整长期存在的政策。今天,鉴于人口老龄化、生育率持续下降,我们或许也可以用同样务实的态度,重新审视辅助生殖政策。
如果我们已经承认并支持现实中的单亲家庭,下一步值得思考的,也许就是:在保障儿童权益和严格监管的前提下,我们是否应该让“婚姻状态”和“成为父母的机会”之间,不再是一条完全不可跨越的界线?
这或许不是一个简单的医学问题,而是一个涉及法律、伦理、家庭观念和人口政策的社会问题。但我相信,愿意认真讨论这个问题,本身就是一个更加开放、成熟和面向未来的新加坡所需要的态度。
作者是资深临床胚胎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