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习特二会”，我可能不会想到，两年前写下的一个问题，会以这样的方式回到眼前。
2024年末，美国候任总统特朗普准备重返白宫时，《联合早报》做了一个视频专题《“失踪”的特朗普女士们》：妻子梅拉尼娅几乎整个竞选季都没有出现，伊万卡则早早宣布回归家庭，不再参与父亲的政治活动。两个曾站在特朗普政治舞台中央的女人，显眼地退场了。
当时我采访《波士顿环球报》前言论主编埃伦·克莱格，请她解读“第一夫人”这个角色对于美国政治的特殊意义。她说，美国第一夫人的角色真正得以定义，始自埃莉诺·罗斯福。她的丈夫富兰克林·罗斯福在大萧条和二战期间担任总统，他们夫妇在白宫度过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四个任期。埃莉诺是一位积极的活动家，曾担任联合国代表、报纸专栏作家，也参与广播工作。她以在白宫举办仅允许女性记者参加的新闻发布会而闻名，后来还成为联合国人权委员会首任主席。
当然，不是每一位第一夫人都想成为埃莉诺·罗斯福，梅拉尼娅显然就不是。2025年，她再次成为第一夫人，之后的一年多基本从公众视野隐身，直到最近。今年9月24日，她和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的夫人彭丽媛一起走进华盛顿史密森尼国立亚洲艺术博物馆，欣赏中国艺术品，参观孔雀厅，观看美国青少年合唱团表演。彭丽媛还被拍到不用翻译，直接用英语和她交谈。
这是一幕相对轻松的外交名场面。没有总统、没有外长、没有谈判桌；没人提关税、晶片或台湾。两位女性带着一群孩子看展览、听音乐、赏艺术、聊家常……而这一幕同时又非常政治。国际关系碰撞不只在会议室里，也可以发生在博物馆、宴会厅，藏在一首歌、一件衣服、一个微笑里。
彭丽媛非常适合这样的场合。她本就是国民歌唱家，还长期参与结核病、爱之病公益防治倡导。2012年丈夫出任国家领袖后，她更逐渐成为中国对外交流中，极具辨识度的面孔乃至软实力的象征。所以，当美国儿童唱起中文的《茉莉花》，她被镜头拍到跟着轻轻哼唱。这一画面就显得相当自然。
不须要说太多话，举手投足、仪态服饰就都成了文化符号。这次访美，彭丽媛依旧选择鲜明的中式审美：参观博物馆时穿上剪裁合体、旗袍元素的深蓝色裙装，国宴则是一袭中国红中式立领长礼服。一如既往远离国际大牌奢侈品，青睐本土设计师。
站在她旁边的梅拉尼娅，则是完全不同的另一条路线。在国宴上，她选择黑色Dolce & Gabbana收腿礼服裤，搭配Saint Laurent白色大蝴蝶结衬衫。《纽约时报》时尚评论员弗里德曼注意到，这个选择颇为特别：美国第一夫人传统国宴的着装，正式晚礼服通常意味着端庄华丽的长裙。她认为，这更符合梅拉尼娅近年来逐渐形成的个人视觉风格——更像拥有自己个性和品牌的职业女性，而不是传统意义上作为附属的总统夫人。
这让我想起两年前专题视频里引用她的那段采访同期声：“政治是一个‘非常残酷无情’的行业，需要人足够坚强、脸皮足够厚”；在时尚行业的经历，则使得她学会“站稳自己的脚”。她曾公开说过，自己在堕胎问题上不同意丈夫的立场，但尊重对方持有不同意见。
埃伦在2024年的采访说，有些第一夫人会刻意选择低调，梅拉尼娅就是如此。她之所以备受关注，某种程度上正是因为神秘感以及个人魅力。这个描述放在这次国宴上，也似乎意外地准确。作为东欧新移民的梅拉尼娅没有努力把自己诠释成“美国文化”的化身，而似乎保留着一个清晰的“我”。相反，彭丽媛则更容易和中国文化、艺术、公益联系在一起，第一夫人身份进一步放大她原本已拥有的文化属性。
一个仿佛在说：看，这就是我所来自的文化。另一个更像在说：看，这就是我。但最后殊途同归，她们承担的功能又异曲同工——都在把“国家”宏大抽象的形象，转换成更令人有共鸣的“人”的形象。
这种柔软的力量很容易被低估。华盛顿史密森尼学会博物馆专门设置有关于第一夫人的展厅，研究这个没有正式宪法职位，却在美国政治文化中极为独特的存在。她们可以主持国宴、经营公共关系、倡导社会议题，也可以通过服饰和言行，塑造公众对第一家庭乃至国家的想象。
当然，第一夫人不是总统。她们没有投票意义上的政治授权，也没有任何行政权力。但这恰恰是这个角色的有趣之处：“硬”权力为零，“软”影响力却难以估量。
中美都是政治高度男性化的国家。2026年，中国全国人大女性代表占比约26.5%，美国国会女性议员约28.6%。中国中央政治局常委中从未出现过女性身影；美国建国250年的45位总统也清一色是男性。两国政治制度当然大相径庭，但在最高层权力结构中，女性都依然是话语权有限的极少数。
不由得想起，两年前，我在专题片末尾写下一个开放式问题：对政治不感兴趣的她们，真的能远离政治吗？
2026年的答案大概是：她们也许可以远离政治议题，却很难真正远离政治舞台。她们没有替丈夫谈判，却在以自己的方式，让自己的国家“被看见”。
在当下剑拔弩张的中美博弈中，这多少有些出人意料：不站在麦克风前，不参与正式谈判，她们却可能成为这场外交中，普通人印象最深的面孔——甚至远比她们各自那毁誉参半、争议满满的另一半，还更容易让人产生好感。
（作者是《联合早报》视频编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