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全球金融市场最近出现一个值得注意的现象:美元在经历一段时间的疲弱后重新获得支撑,美元指数回升,投资者重新增加对美元的投资。表面上看,美元似乎又恢复强势货币的地位;但如果把视野拉长,这波美元反弹更像是地缘政治、利率预期与避险需求共同推动的阶段性行情,未必代表美元已经扭转长期趋势。
换句话说,美元短期可能仍有支撑,长期却面临若干难以忽视的结构性问题。
近期美元走强,一个重要因素是中东局势恶化。美伊冲突推升能源价格,全球投资者面对战争、油价及通货膨胀的不确定性,往往首先寻找流动性最高、交易最广泛的资产。美元因此重新发挥传统避险货币的功能。
纽约联邦储备银行指出,今年第一季美元广义贸易加权指数上升1.1%,而去年全年则累计下跌7.4%;其中一项重要原因就是美伊冲突对能源进口国造成冲击,美国本身是能源出口国,因而相对受益。
这个现象说明一个重要问题:美元的国际地位虽然受到质疑,但在真正的危机时刻,全球资金仍然很难完全离开美元。
美国联邦储备局与美国国债市场的深度、流动性,以及美元在国际贸易和金融交易中的广泛使用,使它仍具有其他货币难以取代的地位。 2025年,美元约占全球外汇交易的89%,美元资产约占全球官方外汇储备的57%。因此,只要全球风险升高,美元就可能出现“越有危机、越有人买”的特殊现象。
美元的另一项短期支撑来自美国利率。货币汇率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资金的相对报酬率。如果美国利率高于欧洲、日本等主要经济体,国际资金就有较强诱因持有美元资产。尤其当市场认为美联储为了对抗通胀,可能维持较高利率甚至进一步升息时,美国与其他主要经济体之间的利差就会对美元形成支撑。
近期市场正是在这种逻辑下重新调整美元投资。美联储9月公布的经济预测显示,通胀仍高于2%的目标,联邦基金利率路径则受到通胀与经济成长前景牵动。因此,在短期内,美元并不缺乏支撑的理由。甚至可以说,若中东冲突持续,能源价格居高不下,全球通胀压力重新升高,美联储降息空间受到压缩,美元仍可能保持相对强势。
美国的财政与信用才是问题
问题在于:如果把时间拉长,美元最大的压力并不是某一次升息或降息,而是美国自身的财政与信用问题。
美国政府财政赤字已经达到相当高的水平。美国国会预算办公室预估,2026财政年度美国联邦财政赤字约1.9万亿美元,占国内生产总值(GDP)的5.8%;到2036年,赤字可能扩大到3.1万亿美元,占GDP的6.7%。同期公众持有的联邦债务可能由GDP的101%升至120%。这不是一个单纯的会计问题,而是美元长期价值的核心问题。
美国之所以能够长期享有“美元特权”,根本原因在于世界相信美国政府的财政能力、制度信用以及美国金融市场的深度。可是,如果财政赤字长期居高不下,政府债务持续增加,利息支出不断上升,市场就会开始追问:美国是否还能长期维持这样的财政模式?国际货币的信心,不会因为一天之内的汇率上升或下降而改变;它取决于数十年累积的制度信用。
美元长期前景还受到通胀的影响。美元本身并不是一项具有内在收益的资产,它的价值很大程度来??自全球对美国经济、金融体系以及货币政策的信任。如果市场逐渐认为美联储抑制通胀的能力下降,或者认为美国政府的财政政策会持续制造通胀压力,美元的实质购买力就可能受到侵蚀。
国际货币基金组织2026年的美国经济评估指出,关税政策曾推高商品价格,而美国财政政策变化预期将使财政赤字维持在较高水准;它并预期美国政府债务仍将进一步上升。
这形成一个值得警惕的循环:财政赤字扩大 → 政府发债增加 → 利息负担上升 → 市场要求更高收益率 → 财政压力进一步增加。
如果再碰上能源价格上升、关税提高或供应链冲击,通胀可能变得更加顽固,美联储就会面临“升息抑制通胀”与“维持经济成长”之间的两难。
美元的国际地位非常特殊。目前没有任何单一货币能够全面取代美元,美元即使面临长期下行压力,也很可能是一个缓慢的相对地位下降,而不是突然崩溃。真正值得注意的是“去美元化”可能以另一种形式出现:不是各国完全抛弃美元,而是逐步降低美元在外汇储备、贸易结算及跨境投资中的比重。
这种变化不需要美元失去世界主要储备货币地位,只要美元在全球资产配置中的占比逐渐下降,就可能形成长期压力。因此,今天看美元,不能只看美元指数,也不能只看下一次美联储会议。
短期而言,美伊冲突、避险需求、油价上升以及较高的美国利率,都可能支持美元。市场对美联储政策重新定价,也可能使美元维持强势。
长期而言,真正值得观察的是三件事:美国财政赤字是否能够控制、通胀是否能够重新稳定,以及全球投资者对美国制度与金融资产的信任是否能够维持。这三个问题,比某一次升息或降息更加重要。
美元不会因为一次危机而突然崩溃,也不会因为一次升息而重新进入长期牛市。它真正面对的是一场漫长的信任考验。 “没有替代者”并不等于“没有风险”。如果美国继续依赖庞大赤字支撑经济,同时又无法让通胀回到稳定轨道,全球投资者对美元的信心就可能逐步由“高度信任”转向“有限信任”。
因此,美元的未来很可能呈现一种看似矛盾的格局:短期仍是避风港,长期却面临结构性贬值压力;短期仍无可取代,长期慢慢失去过去那种近乎无条件的信任,因而逐步失去部分全球金融主导权。
作者是台湾中央通讯社前董事长、资深媒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