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咏梅:“茎生植物”的新加坡文化

《联合早报》上两周在上海和北京办第一届新加坡文化节,给中国朋友带去岛国的电影、音乐、美食和座谈。

一个建国不过60多年的小国,跑到一个有几千年文明历史的大国介绍自己的文化,看似有点不自量力。中国文化如此丰厚,我们有什么好介绍的?

中国朋友当然知道新加坡,很多人也来过新加坡,对我们的城市、美食,甚至政治领袖都不陌生。他们知道这里华人占多数,知道我们也说华语,也知道这里有印度族、马来族和其他族群。

问题可能就在这里,因为熟悉,很容易以为已经了解。其实反过来,我们对中国也一样。

公共服务统筹部长兼国防部长陈振声最近在慧眼中国环球论坛谈到,新加坡要真正了解外部世界,不能因为懂一种语言,就以为懂一种文化,也不能因为去过北京、上海、深圳,就说自己懂中国。一个国家有不同地区、不同声音,也有不同世代。

我有一位中国朋友,孩子最近要报大学,他建议孩子也申请一所外国大学,多一个选择。孩子却很认真地反问:“中国的大学都很好呀,哪里还需要出国?”父母和孩子只差一代,对世界的坐标已经不完全一样。上一代在一个不断向外看、向外学习的年代成长,新一代则是在一个越来越强大、越来越有自信的中国长大。

同样地,别人理解新加坡,也不能只因为我们七成多人口是华人,也说华语,就认为这里大概是中国文化在海外的延伸。

新加坡的华族文化当然来自中国。福建人、潮州人、广东人、客家人、海南人漂洋过海,把自己的语言、信仰、饮食和艺术带到南洋。可是这些文化来到这里以后,并没有停在原来的地方。

比如这次和我们到北京、上海的湘灵音乐社,演奏的是有千年历史的南音,也可以和印度古典音乐、马来音乐放在同一个舞台上。跨族群的音乐创作,可以同时听到各族甚至西方音乐的元素。这些结合不是为了表现“多元文化”而临时拼出来的,它们来自长期的共同生活。

作曲家王辰威四岁多从北京移民新加坡,后来到维也纳学音乐,再回到新加坡创作华乐。他在北京座谈会上借用“茎生植物”的概念说,树有一条扎在原地的根,常春藤却一路生长,一路在新的土地长出新的根。所以他说自己是炎黄子孙,是新加坡人,是新加坡华人,也是在维也纳生活过的留学生。

我很喜欢“茎生植物”的比喻,新加坡文化大概也是这样长出来的。我们没有必要切断原来的根,但也不会永远停留在出发的地方。

今天的新加坡文化,也不是自生自灭、野蛮生长出来的。它与这个国家的成立和建设有密切关系。英语成为不同族群之间的共同工作语言;不同种族的孩子进入共同教育体系;男生一起服国民役;不同族群住在同一个组屋区;国家长期强调种族和谐,也努力维持机会平等。再加上小国与生俱来的危机意识,这些原本属于国家建设的制度和选择,几十年下来,慢慢进入我们的生活习惯。

制度塑造共同生活,共同生活久了,也会沉淀成文化。新加坡文化因此渐渐自成一格。它有华族文化的颜色,也有马来世界和印度文化的养分,有英国殖民留下的制度和语言,也长期受到欧美和全球流行文化影响。可是今天的新加坡文化,已经无法完整还原到其中任何一个来处。

就在我写这篇文章的时候,第63届金马奖公布入围名单。新加坡的《我们不是陌生人》《泡泡糖女孩》《沧海琴声》等作品,连同两部短片,一共取得12个奖项的15项提名,创下新加坡作品和电影人在单届金马奖的入围纪录。

《我们不是陌生人》和《泡泡糖女孩》正是这次文化节带到中国放映的电影。《沧海琴声》也会让更多观众看到1930年代以来的新加坡,所经历的殖民、战争、独立建国和社会变迁。

奖项当然不能证明一个地方有没有文化,但越来越多属于新加坡的人物、生活和经验,已经可以通过电影、音乐和故事,进入更大的华语文化世界。这大概就是一个国家的文化慢慢长出主体性的样子。

文化也会影响我们怎样看世界。一个从小生活在新加坡的人,大概比较容易接受一个人身上可以同时存在几种文化。说英语并不妨碍他说华语;在西方受教育,不代表必须放弃自己的文化传统;不同族群可以坚持自己的宗教和习俗,同时拥有共同的国家身份。

我们未必每天都意识到这些,因为它早已变成日常。

这几年,全世界越来越内视,各国更强调自己的国家利益、民族身份和安全感,也更容易从自己的历史和经验出发理解别人。

有人看到我们华人占多数,就把新加坡理解成一个华人国家;有人看到我们使用英语,又把新加坡看成一个高度西化的亚洲社会。不同的人从不同角度看,都可能看到真实的一部分,却也可能把那一部分当成全部。

新加坡如果不主动说明自己,让人真正认识我们,就很容易被放进别人的叙事框架。

举办新加坡文化节,并非天真地以为通过几个星期的活动,就能让中国朋友“读懂”新加坡。文化交流也不可能消除分歧,更无法消除各自不同的历史记忆和情绪。

文化能够做的事情其实很朴素,就是让别人多知道一点你从哪里来,经历过什么,为什么会成为今天这个样子。文化交流的意义,不是让大家从此没有分歧,重要的是,在发生分歧的时候,我们知道对方是谁。

大国自然有世界要去理解它的理由,小国则必须主动争取被准确理解的机会。

新加坡不会成为哪一种文明的中心,也没有必要和任何国家比较文化历史的厚度。我们拥有的是另一种经验:一个很小的国家,在不同文明的交汇处,怎样让来自不同地方的人一起生活,怎样吸收不同文化,又怎样慢慢成为自己。

这些经历,也形成我们看世界的方法。

办新加坡文化节,不是要告诉别人应该怎样看世界,只是想把自己说明得更清楚一点。让别人知道我们从哪里来,也让别人看看,60多年以后,我们已经成为怎样的自己。

(作者是华文媒体集团副社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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