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4年2月20日,英国外交部长卡梅伦访问福克兰群岛,此举显然是给刚上任的阿根廷总统米莱下马威,难怪阿国官员痛批此举意在挑衅。今年9月3日米莱接受《经济学人》专访时公开喊话英国:当年你们能把香港和平归还中国,那按照同样的规则,同样的合作模式,马尔维纳斯群岛(阿根廷对福克兰群岛的称谓,简称马岛)也该还给阿根廷。说白了,就是想照搬香港回归的完整流程,和平拿回马岛主权。
当晚米莱出席“自由与进步基金会”(Fundación Libertad y Progreso)举办的“变革之风”(Vientos de Cambio)活动时说,“变革之风”有利于阿根廷的主权诉求,并指美国可能重新考虑在该问题上的中立立场令他信心大增。他强调阿政府将动用包括外交、经济和法律在内的所有手段,阻止侵犯马岛主权的国家和非国家行为体。米莱称阿根廷政府将加大对在马岛及周边争议海域开采自然资源的外国公司的制裁力度,并继续推进在阿根廷南部火地岛省建立综合海军基地的计划。
讽刺的是,《经济学人》刊出专访的标题竟然是《米莱就福克兰群岛发飙反映他的懦弱》。米莱重提马岛主权是为明年的总统选举暖身,目前阿国内经济状况堪忧,这对寻求连任的米莱十分不利,他因此打“马岛牌”,但诸多媒体认为他抄错作业。讽刺的是,米莱的政治偶像之一,正是在1982年出兵收复福克兰群岛的英国前首相撒切尔夫人。
近50年来,阿根廷与马岛的关系概可区分为三个阶段。一、肮脏战争期。1976年到1983年间的肮脏战争(Dirty War),指阿根廷右翼军政府国家恐怖主义针对异议人士与游击队所发动的针对行动。这段时期先后由魏地拉(Jorge Rafael Videla)、比奥拉(Roberto Eduardo Viola)和加尔铁里(Leopoldo Galtieri)所领导的军政府导致9000人遭杀害及3万人失踪。军政府期间对持不同政见者及政治嫌疑分子进行秘密绑架或暗杀,许多失踪者的年幼子女或婴儿被卖给无儿女的人家。
军事独裁政权垮台后,幸存者或逃亡者纷纷重返家园,找寻自己“被失踪”的亲人,许多母亲更集中于首都的五月广场游行示威,希望有良知的社会人士让领养的孩子重投亲生父母怀抱。军政府最后因1982年4月2日至6月14日的福克兰战争失败垮台。以肮脏战争为背景的阿根廷电影《官方说法》获得1985年奥斯卡最佳外语片奖。
二、民主过渡期。2022年入围奥斯卡最佳国际影片的《阿根廷1985》,则是以民主过渡期为背景的阿根廷电影。1982年6月14日,阿根廷军政府总统加尔铁里在福克兰战争失利遭政变推翻后,圣琼(Alfredo Oscar Saint-Jean)和比尼奥内(Reynaldo Bignone)短暂担任临时国家领导人。1983年12月10日,民选总统阿方辛(Raúl Alfonsín)就职后下令曾涉及绑架、刑求、谋杀上万阿根廷平民的九名军政府成员必须受审,负责审讯的重任落在检察官斯特拉塞拉(Julio Strassera)和副检察官奥坎波(Luis Moreno Ocampo)身上。
1985年9月18日,斯特拉塞拉在结案陈述中说:“我们将给这些军方指挥官当年没有给受害者的公平审判”,他的结辩以两个字结束:Nunca Más(永不再犯)。5万页的报告成为检方起诉的基础,这是继1945年纽伦堡大审后,全球再度出现以“违反人类罪”起诉并审判军事将领的案件。然而,其中有几人被无罪释放,好几人被轻判,甚至到了下届政府又有几人被特赦。
2022年美国《外交事务》期刊为庆祝出版100周年,邀请学者就不同地区挑出五本“世纪书籍”,美国外交关系理事会拉美区域资深研究员奥尼尔(Shannon K. O’Neil)挑选的五本之一就是《永远不再:阿根廷国家失踪人口委员会报告》,因为报告“令人震撼的清晰内容,提升在阿根廷和整个拉美对民主的支持”。
三、米莱总统期。2023年在纪念阿根廷民主恢复40周年之际,候选人米莱否认军事独裁期间存在系统性侵犯人权的说法。但他在赢得总统初选后说:“我愿意重新开始,重新洗牌,目的是结束基什内尔主义(编按:阿根廷的基于民粹主义理念的政治运动)政权。我们必须明白的是,我们面前有一个犯罪组织,它会为了继续掌权而不惜犯下暴行。”
今年4月,美国战争部负责政策事务的副部长科尔比(Elbridge A. Colby)提出多个方案,回应部分北约盟国没有充分协助美国对伊朗的军事行动,其中一项就是重新检讨美国对欧洲国家“帝国领地”的外交支持,福克兰群岛被列为例子。当时,英国政府立即重申主权立场,美国国务院亦表明政策没有改变。4月29日,英国网媒“明日事务”(Tomorrow’s Affairs)提出一个问题:在美国总统特朗普与英国关系转差,他与米莱关系密切,中国在拉丁美洲扩大影响,以及福克兰群岛石油即将开发的背景下,白宫会否最终改变立场。原本只存在于五角大楼内部文件的政策选项,四个月后第一次由特朗普本人公开道出。
9月3日深夜,米莱在全体内阁成员陪同下发表全国电视演说,宣布将向国会提交法案,全面制裁在马岛周边海域作业的能源企业。制裁直接锁定由英国油气勘探公司洛克霍珀(Rockhopper Exploration)与以色列纳维塔斯石油公司(Navitas Petroleum)共同开发的“海狮油田”(Sea Lion oilfield),估计蕴藏17亿桶石油,预计在两年内投产。
华府智库“美洲对话”(Inter-American Dialogue)拉美问题专家希夫特(Michael Shifter)一针见血地指出:“在阿根廷,重提福克兰主权是陷入政治泥淖的政客屡试不爽的救命稻草。米莱目前的处境极其不利,他试图消费这个神圣议题转移焦点,完全在预料之中。”
作者是智利国家政治及战略研究学院(ANEPE)研究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