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发布新一轮国际学生评估项目(PISA)测评结果,德国15岁青少年在阅读(465分)、数学(464分)与自然科学(486分)三大领域悉数创下历史新低。更为刺目的是,三分之一的学生连基础识字与运算门槛都未能跨越,四分之一的学生在自然科学领域未达基准线,约五分之一的学生在三个领域中无一具备“足够的基本能力”。这些数字已远非教育水平指标,而是关乎国家未来竞争力的战略警报。
舆论习惯于将德国学生不佳的PISA表现归咎于冠病疫情或移民背景,但慕尼黑工大教授格赖夫明确指出,德国成绩下滑是延续10年的明显下行趋势,疫情充其量只是加速早已存在的溃败进程。经合组织报告也确认,其他成员国虽同样面临下行压力,但德国滑坡幅度尤为剧烈。
症结首先在于教育机会的极端不公。在经合组织国家中,德国学生的学业表现,与家庭的社会经济地位之间的关联度,超过加拿大三倍。富裕家庭子女的成绩曲线大体平稳,弱势群体子弟则呈断崖式坠落。这一鸿沟自2015年起持续扩大。
矛盾的悖论在于,德国并非缺乏教育投入,而是资金分配机械地遵循“按人头拨款”的平均主义逻辑,未能像英格兰那般向困难学校提供更多资源。联邦政府和各州今年计划通过的《儿童起步机会与质量发展法》虽然方向正确,即打破社会出身与学业成就的关联,但在资金分配模式、申请行政程序、师资配置和可持续性等方面面临重重挑战,改革成效有待观察。
其次,儿童的最佳学习时机被长期漠视。约三成儿童在入学时即有严重的语言与数理短板,而学龄前有针对性的干预却因“防止幼儿园小学化”的意识形态禁锢而迟迟无法形成制度。正因如此,联邦政府与各州希望通过引入幼儿园语言测试,改善小学教学等措施及早干预。然而,这些努力能否突破积习已久的结构性障碍,尚是未知数。
理念和传统没有与时俱进
“防止幼儿园小学化”这一意识形态哲学基础,可追溯至18世纪法国思想家卢梭,他主张教育应顺应儿童天性,在自然中成长。19世纪德国教育家福禄贝尔付诸实践,于1840年创立世界上第一所“幼儿园”(Kindergarten)。这个名字本身就寓意“儿童的花园”,强调儿童应如植物般在自然环境中自由生长,游戏是最高表现形式。应该说,福禄贝尔的理念在当时是革命性的,因为他提出儿童不是“未完成的成人”,而是具有独特价值和发展规律的独立个体。
然而,“幼儿园小学化”在德国成为政治敏感问题,还有一个更直接的历史原因。德国《基本法》明确规定:“继续废除前期学校”。“前期学校”是指德意志帝国时期存在的一种收费高昂的私立小学,专为贵族和富裕家庭儿童提供升学预备教育,比普通家庭孩子享有巨大优势,实质上是一种制度化的教育特权。1919年魏玛共和国成立,为了废除这种阶级特权,实现教育公平,便在宪法中明文取消这种“前期学校”。1949年的《基本法》继承这一条款。因此,德国宪法并非禁止学前教育,而是禁止带有社会选拔功能,提前为升学作准备的“学校式”教育。
这种对“特权教育”和“过早筛选”的警惕,深深烙印在德国人集体记忆里,使得早期教育都自然带有贬义色彩,容易触发历史敏感神经。
一个被反复提及却始终无法根治的隐患,是教师队伍的持续损耗。根据联邦统计局数据,2023年至2024学年,中小学未持有教师资格认证的教师比率已达10.5%,较2015年至2016学年的4.5%翻倍有余;职业学校更高。
这类师资固然在短期内缓解教员紧缺问题,却也意味着越来越多站在讲台上的教师,缺乏系统教学法训练和课堂管理能力。调查显示,46%的教师将学生行为管理视为最大职业压力来源,82%的教师希望获得更多培训,28%的教师表明若有其他选择会考虑离开教职。
面对此困局,各州虽在拓宽教师进入渠道,改革师范培养体系,提高薪酬待遇等方面有所行动,但远水救不了近火。一个连讲台上的人都凑不齐的教育系统,侈谈质量提升。
PISA测评核心并非考查学生对既定课程内容的知识掌握,而是检验运用知识解决实际问题的能力。德国课程的弊端恰恰在于此:教学大纲被密集的知识点填塞,教学重心落在记忆与复述,而非学以致用。学生可能在闭卷考试中准确默写公式,却在面对一份电费账单时束手无策。
政治体制是改革死结所在
与此同时,数码时代的阅读习惯正重塑青少年认知方式,他们已逐渐丧失线性阅读长文本的能力,转而采取扫描式浏览。当PISA试题要求学生从一段复杂文字,或一张信息图表中提取隐含信息时,这种认知能力的退化便暴露无遗。
德国在数码化教育基础设施上的滞后同样触目惊心。在国际比较研究中,德国的数码化教育战略被评价为碎片化,缺乏协调机构和可扩展性,各州各行其是,平台不兼容,质量参差不齐。
尤为棘手之处在于:诊断早已明确,药方亦不乏先例,但制度机器的齿轮偏偏无法咬合。
首先,联邦制下的教育主权分散于16州,任何重大改革都须经所谓的“文化部长联席会议”一致通过。联邦层面被宪法剥夺在教育领域的多数决策权。学校体系的结构设计、课程设置、教师薪酬——全在州政府手中。
这种制度结构的后果是“最小公分母”式的妥协政治:任何实质性改革都极易被某几个州否决,最终形成的方案往往削去所有锐角。历史上,联邦与各州在教育规划上的合作尝试屡陷僵局。
其次,教育投入的长周期与政治选举的短视之间存在根本性冲突。今天在幼儿园启动的语言促进项目,成效要在10年至15年后才能体现在PISA分数中。州议会每四年选举一次,政客更倾向于投资那些能在任期内剪彩见效的形象工程,而非为继任者铺路的长线改革。学术研究指出,由于各州在税收上缺乏自主权,却承担着巨额教育开支,财政约束下的预算权衡,往往被执政党光谱所左右。当教育沦为党派意识形态的角力场,长远的科学规划便让位于短期的政治算盘。
第三,任何触及根本的调整都会立刻引爆意识形态战争。左翼担忧应试教育压抑儿童天性,右翼视传统文理中学为不可侵犯的文化堡垒。行政系统的僵化让事情变得更糟。校长大部分时间花在填表格、写报告、应付各类审批上。即使有优秀教师愿意去薄弱学校,也因为僵化的年资规定,根本去不了。上面发下来的改革文件,经过三级传达,等落到教师手里时,已变成一堆谁都不当真的空话。
德国PISA困境的本质,是一个自以为已经完成改革的体系在惯性中空转。25年前的首次“PISA冲击”催生一波修正,却也滋生“任务完成”的虚妄安全感——这恰恰是今日滑入深渊的加速器。
除非这个国家能从制度深层挣脱自我制造的枷锁,打破决策僵局,战胜选举周期的短视诱惑,冲决意识形态的浅滩,否则PISA榜单上的下坠曲线,终将映射为经济账簿上那一行无人愿意正视的赤字。
作者是德国时评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