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正在进入一个新的地缘政治阶段，过去是冷战两极，后来是一超格局，如今则逐渐走向“两超多强”的局面。美国与中国仍是全球最具综合实力的两个超级强国，同时欧盟、印度、日本、俄罗斯及其他区域力量也在重新调整自己的位置。对大国而言，这是争夺影响力的时代，但对小国而言，却可能是一个更加危险的时代。因为大国可以承受竞争，小国却可能为竞争付出重大的成本。在两超多强的世界里，小国究竟应该如何生存？答案或许不是“选边”，而是创造自己的不可替代性。
小国最大的错误，是把自己变成大国的附属品。小国没有大国的土地、人口、资源和军事纵深，因此最忌讳把国家未来押在单一的大国身上。今天可以依靠一个大国，明天国际关系改变，昨天的安全保障可能就变成今天的战略约束。因此，小国真正需要的不是“选哪一边”，而是建立多边连接、多元伙伴，以及给自己更多的战略回旋空间。新加坡外交部今年的公开论述，正强调同时经营大国关系、中等强国伙伴以及亚细安，并通过多边机制扩大外交空间。这不是骑墙派，而是现实。小国没有资格任性，但必须有能力保持选择权。
不要与大国比规模，要与世界比价值。小国最大的战略误区，是认为自己因为小，所以只能被动接受大国的安排。其实，恰恰相反。没有庞大的国内市场，可以成为全球贸易枢纽；没有丰富的天然资源，可以发展金融、科技、航运、航空、数据和专业服务；没有巨大人口红利，可以集中资源培养高技能人才。小国真正应该问的不是“我有什么”，而是“世界为什么需要我”，这是一种完全不同的国家战略。一个国家如果能掌握关键港口、金融中心、供应链节点、科技能力、国际仲裁、数据基础设施或区域人才网络，它的国土虽然很小，战略价值却可以非常大。所以，小国不是要变得“大”，而是要变得不能被轻易替代。
规则不是理想主义，而是小国的安全基础设施。当国际关系越来越由实力主导，规则的重要性反而更加突出。因为大国可以依靠实力维护部分利益，小国却必须依靠国际法、国际组织和多边机制争取公平的行动空间。新加坡长期参与小国合作机制。由新加坡在1992年于联合国独立发起并成立的“小国论坛”（FOSS），目前已有108个成员国。目的之一，就是让小国通过集体行动，扩大在联合国体系中的声音。这背后其实存在一个非常重要的逻辑，就是单个小国没有力量改变规则，但一群小国可以提高规则的政治份量。因此，小国不能只是规则的接受者，更应该成为规则的参与者。特别是在人工智能、数码经济、数据、网络安全、生物科技和新能源等新领域，今天参与规则制定，明天可能就能掌握产业话语权。
小国必须把“国家网络”做大。21世纪衡量国家实力，不能只看土地、人口和国内生产总值（GDP），还必须看你连接多少国家、多少资本、多少企业、多少人才和多少产业链。这也是亚细安对小国的重要意义。一个国家本身只有几百万人口，但如果能够成为连接东南亚、东亚、印度、中东、欧洲和美国的贸易、金融、科技与人才网络节点，它实际拥有的经济空间，就远远超过自己的国土面积。因此，未来小国最重要的能力之一，就是把自己从一个小市场，变成一个大平台。
国家安全已经不只是军事安全。过去谈国家安全，首先想到的是军队和武器。未来还必须考虑晶片、能源、粮食、金融、数据、网络、关键矿产和供应链。政府多次强调，全球供应链、能源与贸易体系正在受到地缘政治变化影响，经济韧性与国家安全越来越难以分割。这意味着，小国不能只追求效率，还必须建立战略冗余。粮食不能只有一个来源，能源不能只有一种渠道，关键科技不能完全依赖单一国家，供应链也不能只有一条。和平时代追求效率，动荡时代必须追求韧性。
小国最高级的战略是让大国都需要你。归根结底，小国最理想的状态，不是成为某个大国的附庸，而是成为多个力量都愿意合作的对象。美国需要你、中国需要你、区域需要你、跨国企业需要你，国际组织也需要你。这并不意味着讨好所有人，而是通过自身的制度、人才、科技、金融、贸易、地理和外交能力，让自己的存在本身产生价值。外交部长维文9月在联合国指出，小国不能成为被动旁观者，而必须通过彼此合作、共同发声，以及维护多边体系来扩大自己的战略空间。这或许就是两超多强时代给小国最大的启示。
大国靠实力争夺世界，小国靠不可替代性争取生存空间；大国争的是影响力，小国争的是自主权；大国可以制定规则，小国必须参与规则。所以，小国真正的生存之道，不是选择谁，而是建设自己；不是成为谁的棋子，而是成为谁都不愿失去的伙伴。国家可以很小，但战略不能小；国土可以有限，但连接世界的能力不能有限。这或许才是在两超多强时代，小国真正能够掌握的生存之道。
作者是咨询与投资公司首席战略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