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底以来，因对校园设施简陋、过于拥挤、师资不足等不满，法国各地许多中学生发起大规模罢课和抗议，还有许多不满政府及社会现状者也加入其中，并很快由和平抗议演变为暴力骚乱。一些抗议者在学校等处纵火、砸毁汽车、攻击反对者、追打落单警察等。警方针对骚乱，冲突不断。主要政党和政治人物或谴责暴力，或呼吁和平抗议，但骚乱短时间内估计难以平息。
这又是一场典型的法国式激进政治运动。当一些法国民众对政府及现状不满时，往往走上街头抗议。大多数人以非暴力表达诉求，但少数激进分子制造暴力，演变为骚乱。暴力行为很多，但大多数非致命、中低烈度、以毁坏物品为主而伤人较少，伴随警民冲突，社会处于半瘫痪状态。骚乱高潮过后，社会又逐渐恢复平静。类似的情形在法国经常上演，有些发生在个别市镇，有些则是全国骚乱。如2018年“黄背心运动”衍生的骚乱，2023年因警察枪击一名少年致死引发的抗议和一系列暴力事件，都是与本次一样，可称为“法式民众运动”的全国激进政治运动。
法国的大众运动、街头政治暴力可以追溯到230多年前的法国大革命时期。当时法国平民阶级通过暴力革命，付出和造成许多流血死亡，推翻王权和贵族统治，开创自下而上民主革命的先河，也留下政治暴力的遗产。经历大革命的洗礼和激进民权思想熏陶，许多法国人认为当政府背离民意、政策有害、社会不公正，就有权利通过暴力革命在内的方式，表达愤怒和进行反抗。
这样的革命前例和民众意识激发法国许多次群众运动和暴动，著名的有1871年巴黎公社暴动、1968年的五月风暴等，多数有较强的左翼民粹色彩，以反对特权，追求平等为主线，参与者包括青年学生、知识分子、中下层市民阶层等。首都巴黎往往是运动中心。
相对于世界上其他国家民众，法国人格外热衷政治，有更强的公民意识，也更加积极且激进地参与公共事务，包括走上街头、使用暴力或非暴力方式表达诉求，对抗执政官方，与国家暴力机器冲突。法国社会对于以激进方式抗争的宽容度较高，对政治暴力也习以为常。200多年过去，虽然法国政治暴力烈度大幅降低，但还是颇为“火热”，暴力冲突频发，本次抗议与骚乱也不例外。
具体说来，本次抗议源于法国教育领域的沉疴宿疾。虽然法国是较重视平等与社会福利的国家，但教育资源分配仍严重不均。较偏远和落后地区，中下层人士子女、非白人和外来移民较多的中学，教育经费少、师资质量较差、班级人数过多和拥挤、学校设施老旧，考上知名大学的比率也很低，难有出头之日。同时，法国政商等各界精英子女普遍就读于条件优越、久负盛名的私立中学，也更容易考上名牌大学，跻身上流阶层。
教育资源分配不均、优质资源向精英倾斜、教育加剧阶层固化等，其实是全球普遍存在的问题，法国也难以例外。但平等意识较强的法国民众格外不满这种差距，常就此抗议。1968年五月风暴运动就包括教育平等、大学向民众开放等诉求。法国政府也通过增加对贫弱地区和学校拨款、为贫困学生提供奖学金等方式以图缩小差距。但教育资源还是在“马太效应”下向少数精英出身者集聚，平权政策作用有限。
本次抗议正是出身较贫寒、就读于条件较差学校的学生不满的爆发。他们的不满也不只因教育资源不均，还有因阶级出身和族群身份弱势而受歧视、阶级固化、族群矛盾、对未来就业和收入的悲观等。诸多因素叠加起来的愤懑和绝望，让他们走上街头乃至制造暴力。本次抗议中的青年学生，很多是来自非洲和阿拉伯地区的移民后代，他们打着阿尔及利亚、巴勒斯坦旗帜，很能反映身份、立场，以及与法国本土白人身份认同和价值观的分歧。
大革命以来的法国，标榜“自由、平等、博爱”，也确实在民权进步和社会公正上取得很大成就，并以共同的价值观与公民权为基础，较成功地塑造法兰西民族认同和国家共同体。但法国仍然要面对棘手的阶级分化和贫富差距、根深蒂固的族群隔阂与矛盾，以及衍生的社会撕裂和政治暴力。
近年世界各国政治极化愈演愈烈，法国也不例外。法国将于明年4月举行总统选举，极右国民联盟的勒庞支持率遥遥领先，其次是极左翼“不屈法国”的梅朗雄，传统建制派和中间派支持率低迷。无论是激进左翼民粹为主的街头政治暴力，还是极右民粹在民调和选举中支持率不断升高，都反映法国社会矛盾的激化和危机的加剧。本次抗议及骚乱在内时常发生的政治暴力，也是法国国家病痛的周期性发作。
不过，根据以往经验，法国的政治暴力虽频繁，但烈度有限，人们发泄过后，又会逐渐归于平静，社会又能恢复和平状态正常运转。经过200多年的磨合，法国人已与革命与骚乱等政治暴力默契共存，所以也不必过于悲观。政治参与不应该使用暴力，但下层人民的声音与诉求也须要被听到看到，不应因表达存在暴力而简单否定，以污名化加以抹杀。热衷法式民众运动的人民大众在表达诉求，追求平等的同时，也应考虑社会整体利益和长远，以更和平与建设性方式参与政治。
作者是旅欧中国作家、国际政治研究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