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按照美国政治的历史惯例,总统所属政党在国会中期选举中,通常会失去众议院席位。在1934年至2022年的历次中期选举中,总统的党平均净失约27个众议院席位;2008年奥巴马当选总统,民主党继续控制两院,但在2010年的中期选举,民主党更是创纪录地净失63席。因此,对于此次共和党是否还能保住众议院多数,美国总统特朗普在达拉斯大会上也谈到这一历史规律,坦言:“无论干得多好,执政党几乎从来赢不了中期选举。”随后他说出大会的主旋律:“我请求你们假装我在选票上。”
为了让此次中期选举成为例外,特朗普早早布局。2025年以来,共和党推动一轮罕见的中期重划选区,在得克萨斯、北卡罗来纳、佛罗里达、俄亥俄、密苏里、田纳西、路易斯安那等州重新绘制选区。政治分析机构“库克政治报告”(Cook Political Report)此前估计,仅从重划本身计算,共和党最可能获得约5个席位的净增益,其中得州可能贡献3席至5席。共和党显然试图先从地图上为自己增加安全空间,再用总统的政治影响力守住多数。
然而,如今看来,这些地图优势并没有自动转化为安全席位。比如得州第35选区,原本是民主党占据的席位,过去横跨奥斯汀和圣安东尼奥。2025年重划后,选区大幅向圣安东尼奥南部及东部郊区和农村地区移动,原议员卡萨尔(Greg Casar)转往第37选区参选,因此本席变成开放席。按照新边界,2024年特朗普在这里赢得约10个百分点。民主党候选人是贝萨尔县副警长加西亚(Johnny Garcia),共和党候选人则是空军退伍军人卡洛斯·德拉·克鲁斯(Carlos De La Cruz)。9月25日,库克将该席从“共和党可能胜出”下调为“倾向共和党”,共和党仍占优势,但已经不是一个可以完全忽略的安全席位。
截至9月24日,众议院实际席位为共和党218席、民主党214席、独立议员1席,另有2席空缺。9月25日,库克则将15场众议院选举的评级向民主党方向调整,并认为民主党可能净增5席至15席。
更有意思的是,库克指出,目前竞争最激烈的许多选区,恰恰是2024年特朗普赢下的地方。它们的共同点是:特朗普当年赢了,但优势并没有大到足以让共和党众议员高枕无忧。库克最新的一项针对37个竞争激烈选区的民调显示,2024年特朗普在这些选区平均赢5个百分点,而今年民主党在国会党派偏好上反而领先2个百分点;其中43%的选民表明,他们更希望选出一个“改变政治制度”的候选人,而不仅仅是支持或反对特朗普。
得州选情生变
得州南部尤其值得观察。比如位于南得州里奥格兰德河谷一带的得州第15选区,2022年之前,它长期由民主党掌握;共和党人莫妮卡·德拉·克鲁斯(Monica De La Cruz)在2022年翻转该席,成为这一选区历史上第一位共和党众议员,2024年成功连任,目前正在寻求第三个任期。她的民主党挑战者是特哈诺音乐人(Tejano Music,编按:指墨西哥裔美国人流行音乐风格)普利多(Bobby Pulido)。
普利多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职业政客,而是南得州具有高辨识度的特哈诺音乐人。他的竞选方式也明显强调地方文化和社区联系。《得州论坛报》9月25日报道,普利多竞选期间已经参加至少75场墨西哥裔的15岁成人礼(quincea?era)活动,把这些地方性的家庭和社区活动当成接触选民的竞选场合。当天,库克将这场选举从“倾向共和党”调整为“势均力敌”。
这场变化尤其值得注意。2024年,特朗普在得州第15选区赢了约18个百分点,在重新划定后的第35选区也赢了约10个百分点。9月9日的达拉斯共和党大会上,这两个选区的共和党候选人德拉·克鲁斯姐弟都登台演讲,并公开强调与特朗普的政治联系。卡洛斯·德拉·克鲁斯更早已获得特朗普公开背书。但得州南方大学8月18日至22日进行的一项民调显示,第15选区民主党候选人普利多以50%对45%领先莫妮卡·德拉·克鲁兹。第35选区也成为民主党重点争夺的目标。换句话说,两个在2024年明显投向特朗普的南得州选区,如今都重新进入两党竞争的范围。
这似乎提出一个值得观察的问题:共和党在众议院面临的风险,不仅来自民主党,也可能来自“特朗普品牌”本身。
众议院选举不是总统选举,也不是一场单纯的全国选举,而是在50个州、435个选区里同时进行的地方性竞争。参议员竞选可以讨论特朗普、民主党、共和党以及全国政治方向,但众议员最终必须面对一个更具体的问题:特朗普在华盛顿做了什么,与我这个选区的房价、医疗、税收、就业、移民、教育到底有什么关系?
特朗普到底能不能把自己的政治命运,复制到435个选区?
对于共和党众议员而言,与特朗普保持一致可能有助于巩固共和党核心选民;但在竞争激烈选区,候选人同时必须面对当地选民对经济、生活费、移民以及其他具体问题的判断。特朗普可以要求选民“假装他也在选票上”,但他的政治品牌能否转化成每一个具体众议员的选票,仍然是一个问题。
与此类似,民主党真正的问题,也不只是“反特朗普”,而是回到地方之后能够告诉选民什么。
民主党缺乏明确选战主题
9月3日,民主党前副总统哈里斯在接受MS NOW主持人亚历山大(Peter Alexander)采访时,被问到一些红州民主党候选人不希望她前往助选时回答:“我们必须赢……这些候选人知道自己怎么才能赢……我支持他们为了赢做任何需要做的事情。”
这句话其实也点出民主党面对的问题。反特朗普可以成为一种全国性的政治情绪,但当选区里的选民面对房租、食品价格、医疗保险、工资和就业的疑问时,众议院候选人仍然必须回答:民主党如果重新掌握众议院,究竟准备做什么?
这也是民主党内部路线之争仍然存在的原因。在今年党内初选,进步派和民主社会主义者在一些深蓝选区继续取得突破,但到了竞争激烈的摇摆选区,候选人往往更加谨慎地处理社会主义、多元、均等与包容(DEI)等全国性文化议题,而把医疗、工资、住房和生活费等地方问题放在更加突出的位置。
因此,对于民主党来说,问题不只是能不能赢一场“反特朗普”的选举,而是能不能建立一个足以凝聚全国民主党的政治议程,并告诉选民取得众议院多数之后准备做什么。哈里斯在同一次采访中还说:“如果我们赢不了2026年,2028年就没有意义。”但反过来说,即使赢得2026年,如果不能形成一个更清楚的治理议程,众议院的控制权本身也未必能够回答民主党在2028年,将以什么样的政治主张面对全国选民。
2026年的众议院选举,也许真正值得观察的不是谁能够拿到218席,而是谁能够解释为什么需要218席,以及拿到218席之后准备做什么。
作者是旅美自由撰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