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越:英国或酝酿战后第三次大转向

9月29日,与工党成员及媒体一道,我在利物浦工党大会现场,聆听首相伯纳姆长达约70分钟的演讲。这是我第一次完整听到他对英国社会问题的诊断,以及开出的处方。此前零散的观点,在这场讲话中衔接成一幅全图。

这是一场带有革命性的方向宣言。如果把1945年艾德礼政府建立战后社会契约、1979年撒切尔政府重塑国家与市场关系,视为英国两次深刻转向,伯纳姆正在尝试发起第三次。简单以“向左转”概括它并不充分,因为三种路线的区别,在于国家、市场与地方各自承担什么角色。

艾德礼政府通过国有化、创建国民医疗服务体系(NHS)和扩大社会保障,让国家承担保障基本生活,推动经济重建的责任。此后30余年,工党与保守党虽有分歧,却大体接受福利国家、混合经济和充分就业等基本原则,形成“战后共识”。撒切尔政府打破这一共识,通过私有化、放松管制和削弱工会,把更多经济决定权交给市场,同时强化中央对地方的控制。伯纳姆提出的方向,则是恢复公众对基本服务的控制,把更多决策权交还地方,以公共投资和地方协调带动企业发展。它继承战后国家承担公共责任的理念,又试图通过地方赋权与公私合作,回应今天的产业和社会问题。

演讲具有鲜明的人情味。讲稿主要由他本人撰写,直到最后仍在修改。他数次提及刚去世的父亲,一度停顿,几乎哽咽,全场随即鼓掌。在约70分钟里,观众多次起立支持他。

他父亲的故事贯穿政治主张:普通家庭如何获得住房和教育机会,儿子怎样走到唐宁街,老人晚年又经历怎样的照护。个人记忆成为社会契约的具体说明——国家应该帮助人发展,也应该在人脆弱时给予有尊严的照顾。

伯纳姆的诊断,是去工业化、私有化和权力过度集中削弱地方发展能力;紧缩与脱欧进一步加重困境。他的处方,则是重建工业、加强公共控制,把权力交还地方。

这些主张相互连接:企业需要可靠、可负担的交通、能源与住房;年轻人需要技能和就业机会;地方需要组织资源的能力。公共控制被他放进增长战略,既服务居民,也改善企业的发展条件。

对于一些华人读者熟悉的“福利养出懒人”观点,他的回应值得细读。他承认须要让更多人就业,降低福利支出,但强调“不能靠粗暴削减福利。这绝不应该是工党的做法”。

他的选择,是投资于人的发展,帮助他们实现目标,而不是不断为支持失效后的后果付费。“为失败付费”并非指“给失败者发钱”,而是批评国家未能及时提供支持,最后却持续承担补救成本。他同时要求年轻人接受提供给他们的帮助,并配以就业中的支持,将机会与责任连接起来。

这套施政思路有地方实践作背景,称为“曼彻斯特主义”(Manchesterism)。它强调加强地方对基础服务的公共控制,同时吸引企业投资,推动产业发展。

最清楚的例子是一体化公共交通系统Bee Network。大曼彻斯特从2023年起分阶段实行公交特许经营,2025年1月完成全域实施。地方机构统筹线路、票价与服务要求,企业通过合同运营。这不是简单将公交企业全部收归国有,而是把公共交通的决定权交还地方。

2018年启动的“每夜一床”(A Bed Every Night),则为缺乏其他住宿途径的露宿者提供床位和支持。

在产业方面,大曼彻斯特提出五个产业集群的空间规划,协调行业发展、土地与基础设施。这些实践与计划构成他的政策基础,却不能全部算作已经兑现的成绩。

伯纳姆“北方之王”的声誉来自2020年冠病疫情期间,他为防疫限制下的居民和企业争取经济支持,与中央政府公开交涉。捍卫地方利益的形象,加上可见的公交改革,使他的地方赋权主张具有说服力。

如今的挑战,是这些经验能否推广到全国。如此大的方向变化,有多少工党议员支持?能核实的数字是:7月党魁提名结束时,379名工党议员提名伯纳姆。但支持他当党魁,不等于支持此次全部改革,目前没有可信的整套方案支持人数。

在具体政策上,近百名工党议员据报道支持设立选举改革委员会;养老金与照护改革则已有分歧。工党政治盟友联合工会(Unite)反对通过调整养老金增长机制筹资,英国公共服务业总工会(Unison)批评照护改革太慢。支持目标,不等于同意成本分配和实施时间。

伯纳姆此前已表明不会在2029年前大选,但此次演讲为2027年提前大选的猜测增加理由:他仍依据2024年竞选纲领执政,却提出不同的新方向,一些重大改革需要新的选民授权。

更近的考验,是10月28日预算案。政府既承诺转移资金和权力,又要遵守财政规则;公共服务与国防须要投入,主要税种的增税承诺又限制收入选择。长期改革的收益不能立即支付眼前账单,权力下放不能替代财力保障。

预算案无须一次付清10年改革的费用,却必须让人看到第一步:哪些项目先投资,如何支付,地方真正得到什么。

我离开会场时重新看到希望,因为此前零散的观点终于构成一种可以讨论、支持或反对的国家方向。伯纳姆没有让改革党成为讲话中心,试图重新掌握定义英国政治问题的话语权。

1945年和1979年改变英国人对国家、市场和社会责任的理解。伯纳姆正在尝试这种尺度的政治。能否成为第三次转向,取决于他能不能把会场里的共鸣,转化为议会的支持、财政的安排和居民生活中的变化。

作者是定居英国双语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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