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脱欧公投10年之后,欧陆对英国的态度出现耐人寻味的转变。9月30日在马德里,法国总统马克龙谈到英国可能重返欧盟,用英语笑言“欢迎回归”;西班牙首相桑切斯也表明将“张开双臂”欢迎。
然而,招手的一方热情,被邀请的一方仍在犹疑:伯纳姆政府已不再视重新入盟为禁区,只说要评估各种选项。何况欧陆的欢迎并非没有条件。
历史的反讽在于:60多年前,时任法国总统戴高乐两度否决英国加入欧洲共同体,担心它成为美国在欧洲的特洛伊木马;今天,主动递出橄榄枝的恰恰是法国。为什么变的是法国?英国又为何在高调离开之后,不得不重新面对欧洲?答案要从“光辉孤立”说起。
帝国之后,难成欧洲
光辉孤立(splendid isolation,今多译作光荣孤立)一词,流行于19世纪末索尔兹伯里侯爵(Marquess of Salisbury)执政时期,指英国避免与欧陆强国缔结长期、固定的同盟。这种超然建立在三重物质基础之上:无可匹敌的海军、遍布全球的帝国,以及欧陆列强之间的相互牵制。英国因此可以置身事外,充当离岸平衡者。
布尔战争与德国的海军扩张很快让英国发现,仅凭“离岸”已难保安全。1902年英日同盟、1904年英法协约相继签订,外交上的孤立就此终结。但终结的只是外交,不是身份。二战后,丘吉尔首相那句“我们与欧洲同在,但不属于欧洲”,道尽英国的姿态。英国直到1973年才加入欧洲共同体,此后仍争取预算返还,拒绝欧元与申根,始终只是“半个成员”。
1962年,美国前国务卿艾奇逊说英国“失去了一个帝国,却尚未找到自己的角色”。帝国已逝,帝国时代形成的大国想象却留了下来。脱欧不只是一时的民粹冲动,更是这种身份孤立的又一次发作:英国以为离开欧洲便能重拾全球角色,却忘了支撑“光辉孤立”的物质基础早已不复存在。
主权不等于权力
“夺回控制权”(Take Back Control)并非全无道理。脱欧之后,英国议会不再受欧盟法优先效力的约束,政府也重新掌握移民、贸易等政策工具,在法律意义上拿回更多主权。问题在于:拿回主权,是否就等于拿回权力?
主权解决的是“我能不能自己决定”,权力解决的却是“别人决定的时候,我能不能影响他们”。英国企业要进入单一市场,仍须遵守布鲁塞尔制定的标准。2025年英欧关系“重启”时,英国更同意以“动态对齐”为原则,谈判食品与动植物卫生协议:欧盟日后修订规则,英国原则上须随之跟进,却不再拥有欧盟成员国那样的制度性参与权。
讽刺的是,英国当年正是单一市场的重要塑造者。如今桌子还在,英国却坐到桌外:用英国学者威尔逊(Peter Wilson)与奥利弗(Tim Oliver)的话说,它从布鲁塞尔的“决策者”变成“决策接受者”,至多是“决策影响者”。帝国时代的英国没有这种困惑。那时主权与权力高度重合:它既能自己决定,也能让别人接受自己的决定。今天的英国拿回“自己决定”的权利,却失去“与别人一起决定”的能力。
欧洲为何需要英国?
核武、情报与联合国安理会常任理事国,在英国看来已撑不起昔日的大国地位,在法国看来却是欧洲最稀缺的战略资产。
戴高乐拒绝英国,是因为他要的欧洲必须独立于美国。今天法国追求的仍是“欧洲战略自主”,变的是美国。美国总统特朗普重返白宫以来,华盛顿对北约承诺的不确定,对盟友的贸易施压,使欧洲难以再把美国视为可完全依赖的保障者,英国的“美国属性”便不再是负资产。英法是西欧仅有的两个核国家,2025年更宣布进一步协调各自的核威慑。
更深一层是均势的考量。欧洲一体化曾把延续数百年的均势政治“驯化”:成员国在主权共享中不必再担心某一大国坐大。威尔逊与奥利弗早就提醒,脱欧可能让均势逻辑重新显现。英国在欧盟时,英、法、德三角相互牵制;英国离开后,三角少了一个支点,而德国正大举扩军,提出要建设“欧洲最强的常规军队”。对法国而言,英国既是欧洲防务的支柱,也是平衡德国分量的战略筹码;把它重新嵌入欧洲,正是对内部力量格局变化的一种制度性平衡。所谓欧盟已经超越均势,或许只是一种迷思:均势并未消失,只是被部分装进制度之中。
法国的欢迎是有门槛的。在“欧洲制造”等产业优惠政策上,法国恰恰最坚决反对向非成员国开放。马克龙那句“不能挑挑拣拣……所以,回来吧”,其实是一道选择题:要么进来,接受全部规则;要么留在门外,不再指望特殊待遇。西班牙的考量更直接:直布罗陀协议已于今年7月临时实施,两国间最棘手的边境问题已有安排。
对英国而言,退路正在变窄。“全球英国”的自由贸易协定,无一能复制单一市场的规模与地理邻近;2025年,欧盟仍占英国出口的41%、进口的50%。但“欧洲需要英国”不等于英国可以随时回去:入盟须经所有成员国一致同意,新成员原则上须承担最终加入欧元的义务,国内又有改革党的掣肘。英国所面对的,是一道重新嵌入欧洲的梯度:防务合作、关税安排、单一市场,乃至重新入盟。每一步,都是以一部分主权,换回一部分权力。
归去,来兮?
120多年前,英国走出的只是外交上的孤立;身份上的孤立,从丘吉尔的“同在而不属于”一直延续到脱欧。今天不同了。帝国早已消失,大西洋彼岸的盟友不再能够无条件依赖,欧洲也不再是英国可以随时置身事外的大陆。“光辉孤立”的真正终结,并不取决于英国何时重新入盟,而在于支撑孤立的历史条件已经改变。伦敦或许还要几经反复,但已无法回到一个早已消失的世界。
陶渊明作《归去来兮辞》,是辞官归田,退出纷争。脱欧倒更像英国的一次“归隐”:以为退回岛国,便能重获自主与安全。英国若真的归来,恰是从这场“归隐”中重新出山,回到它曾试图逃离的权力政治之中。
这正是脱欧留给国际体系的启示:在大国竞争重新塑造世界的时代,没有哪个国家能够真正置身于权力政治之外。对中小国家而言,尤其如此:主权要转化为权力,靠的往往不是退出,而是参与规则的制定。
作者是旅英学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