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枪将这个人打死（祭天）以后，结拜的时候，你当时的感受是怎么样？”
“那需要有什么感受吗？没什么感受。”
缅北“四大家族”犯罪集团之一的魏家主犯陈大卫落网后，在审讯室一脸漠然地回应记者询问。这个细节是近期热播的中国官方打击电诈纪录片中，极具冲击力的片段之一。
中国公安部和中央广电总台联合摄制的三集纪录片《缅北电诈覆灭纪实》，本周一到周三（10月5日至7日）在央视综合频道傍晚6时黄金档播出后，受到广泛关注，视频在哔哩哔哩播放量累计近400万。
官方介绍，这部纪录片全面展现中国警方会同有关部门打击缅北涉华犯罪专项工作细节，包括“彻底铲除”缅北四大家族的办案过程。
片中首次披露不少案件侦办细节，包括工作组在大面积出手前，曾三次在边境线约见果敢四大家族代表，要求他们清除电诈园区，但收效甚微。
后续办案过程中，专案组从泥土堆里挖出电子数据并当场抢救和提取物证，以及民警深入电诈园区旁深度达六七十米的溶洞里，找电脑设备和保险柜等关键物证等现场画面也被公开。
镜头也揭示了园区人员被割肾、随意射杀等骇人细节。《北京晚报》发表评论称，不少人对电诈的认知可能还停留在“电话那头的骗子”“转走银行卡里的钱”，而这部纪录片撕开了缅北电诈集团对人员虐待、枪杀等暴力控制的真实面目。
此外，片中揭露中国演员王星被拐案的详情，包括他在四天内被转卖了三次；以及缅北军政、武装势力官匪勾结的内幕，令不少网民直呼触目惊心，多个相关词条登上社媒热榜，单个话题浏览量达1600万。
据纪录片介绍，这次打击缅北电诈集团专项工作，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以来，首次对盘踞境外的武装跨国犯罪集团实施完整的司法管辖。
从个人到国家的反诈叙事
官方推出这部纪录片的背后，是缅北、柬埔寨等地的电诈议题近年来在中国社会的关注度不断升高。
2021年前后，媒体报道中开始出现中国人被“高薪”骗到缅甸、柬埔寨打工，实则从事电信诈骗的个案，包括一名男子因拒绝从事电信诈骗而多次被送去卖血的“血奴”事件。报道掀起一波讨论，让跨国电信诈骗逐渐进入公众视野。
同年，中国公安部在全国范围内推动劝返滞留缅北人员，共拦截偷渡缅北人员1万8000人，劝返缅北诈骗窝点人员超过5万人。
不过，当时社会对跨境电诈的关注度仍相对有限，直到电影《孤注一掷》2023年上映，并一跃至中国大陆年度票房排行榜第三，才让缅北等地区的电诈犯罪成为中国互联网的集中讨论对象。
中国国际问题研究院同年9月发文称，缅北近些年频频成为中国互联网的关注焦点，特别是电影《孤注一掷》的热映，让人们产生了深深的代入感，进一步推高了缅北的恐怖色彩。同年发布的《法治蓝皮书》称，电信网络诈骗犯罪已成为最受中国民众关注的犯罪类型。
也在2023年，中国官方公开悬赏10万至50万元人民币通缉纪录片中的四大家族10名头目，并于隔年1月将这批人押解回国，官媒集中公布了移交、押解和抵达中国的现场画面。
近两年，反诈题材也逐渐从电影延伸至沉浸式游戏等互动媒介，今年1月上线的《血薪记：罪恶园区》受到玩家追捧。有学者1月接受《联合早报》访问时指出，这类游戏的走红，某种程度上反映了中国社会对电诈威胁有相当广泛和深层的担忧。
而近期推出的官方纪录片则将反诈上升至国家治理跨境犯罪的叙事框架。
西南政法大学刑事侦查学院副院长谢玲星期三（7日）接受《环球时报》采访时分析，《缅北电诈覆灭纪实》的意义不止于记录一场场行动和战果，更在于让公众看到，面对不断跨境转移、迭代升级的电诈犯罪，通过持续执法、司法追责和国际合作，完全能够持续压缩犯罪空间、斩断黑色产业链，并进一步增强全社会参与反诈的底气和信心。
未竟之问？
虽然这部纪录片首次大量披露中国打击跨境电诈的行动细节，但有分析指出，它对电诈网络背后的复杂背景及形成过程着墨相对有限。
美国和平研究所缅甸项目主任塔沃尔（Jason Tower）星期三（7日）接受缅媒《伊洛瓦底》（The Irrawaddy）访问时分析，这部纪录片显示，打击缅北电诈已成为北京的重点任务之一，对内是要让中国民众相信其自身安全得到保障，对外则展现中国日益扩大的安全影响力。
不过他认为，纪录片以外，仍有一些关键问题没得到答案。
塔沃尔举例，涉诈的军政府亲信企业，如四大家族之一刘家的福利来集团，为何会成为中缅官方跨境合作项目的核心参与者？中国官员为何以及如何能与这些企业展开合作？为何在官方打击行动开始前数月，这些企业仍参与中缅之间的重要经贸合作项目？
美国国会美中经济与安全审查委员会去年7月发布的一份报告，也提出同样的问题。
报告称，东南亚诈骗园区背后的华裔犯罪头目，通过使用爱国主义话语、支持中国“一带一路”倡议等表态，与中国政府建立了一些“明面上（overt）或可否认（deniable）的联系”。
报告以已落网的赌诈头目佘智江为例，指他2017年打着“一带一路”的宣传口号，在缅甸妙瓦底附近的水沟谷投资建设“亚太新城”，并曾获中国官方背书。
新华社2017年9月引述中国侨商联合会会长许荣茂，将上述项目形容为“缅中经贸文化深度合作的典范”，并称它是“一带一路”建设中的重要经济走廊。《环球时报》2019年4月也将亚太水沟谷项目作为中国民营企业家参与“一带一路”建设的案例报道。
不过，有媒体后来称该项目涉及赌博等问题，对当地社会造成负面影响，并关注项目投资方关于该项目同中国“一带一路”倡议有关。中国驻缅甸大使馆2020年8月在这些报道引起关注后，在官网强调亚太新城项目是第三国投资，同“一带一路”倡议毫无关系。
大使馆当时也表示支持缅甸调查处理项目问题，并同缅甸加强执法安全合作，加大力度打击非法赌博、电信诈骗等。
从亚太新城到缅北四大家族，跨境电诈的发展脉络看来远比单一犯罪集团的兴衰更为复杂。
这部纪录片呈现了缅北四大家族从崛起走向覆灭，但正如片中所说，跨境电诈犯罪具备极强的流动性与再生能力，尽管多轮高压清剿持续推进，仍难以彻底根除。
电诈产业能长期扩张或许涉及更复杂的因素。问题在于，当核心人物被清除后，支撑这一产业的土壤是否也随之改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