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美国总统特朗普是新闻制造器这一点,从第一任期就广为人知,第二任期制造的新闻更多更猛更劲爆。在人工智能对世界媒体业持续冲刷的现实环境里,这样一个大国领袖,虽然很多人不喜欢他,但他事实上给新闻业和国际评论、学者带来很多灵感。你可能会指出,以他之名发起的战争所带来的重大人命损失,不能抵消他的新闻效果,但是,以美国总统身份,他任内对美国和世界所造成的破坏,是不是一定比其他美国总统大,恐怕要复杂的历史论证才能讲清楚,而他几乎肯定会成为后世历史学家重点研究的课题之一。你看,这也算是一种工作机会吧。
近日,中美峰会吸引全球目光。特朗普在百忙之余没有忘记念兹在兹的格陵兰,在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抵达前宣布,美国已取得这一大片冰雪天地在安全事务的长期控制权。在中美峰会热度下,这事有点遇冷,但它可能在长期的国际地缘政治上产生重大影响,特别是对于整个北极圈的控制权,不利于美国两大对手俄罗斯和中国未来的拓展空间。
美国政府其实一直了解格陵兰地理位置的关键,也持续和丹麦商谈取得更大的使用或租用权,以满足北约防务需求。特朗普在2019年重新把问题推到台前。当时随着北极冰层消退,航道开始出现,俄中两国的经济、科研和军事等活动增加,美国战略界再度重视格陵兰的地缘价值。当然,格陵兰稀土储量之丰富,如今对美国更具战略吸引力。
特朗普在这件事上令人反感之处在于,他不同于其他美国政府,讲究以外交手腕和辞令,靠耐心达成这种影响深远的战略交易,而是以霸凌、命令的姿态公开提出,无视于对方是同属北约盟国的丹麦,其他欧洲盟友也和丹麦同感心理震荡。事实上,特朗普的公鸡姿态扰乱视线,他在第一任期把一个传统的地缘战略问题,转化为“为什么不买下来”的拥有权思维,这种交易心理到了第二任期,由于国内政治上的胜利,更促使他以凌人之姿试图让丹麦和格陵兰快速屈服。
这件事的底层一面,也确实反映“非常特朗普”的心理,就是他公开讲过,格陵兰“本质上是一笔大型房地产交易”。这和他对待加沙重建的心态一脉相承。
这种把生意经套在严肃的国际政治外交的态度,不单有别于传统,更是让美国陷入普遍的国际信任赤字。盟友或友好国家在惊醒之后,势必会比过去更加谨慎,不再理所当然地把美国视为大致可以信赖,可以预期的老大哥。这显然对美国是不利的。
人们常把特朗普这种作风称为交易主义,并以基辛格式外交作对比,把特朗普归入现实主义外交的某种变体。政治上的交易行为自古皆有,对应到国际政治就是现实主义外交,或普遍存在的交易型外交。传统现实主义外交虽然同样重视利益交换,但交易通常服务于更大的战略目的:管控分歧、维持力量均衡、避免冲突失控,然后在这种基础上建立相对稳定的国际秩序。因此,交易是手段,秩序维护、降低冲突风险才是终极目的。过程中,表面的宏大叙事甚至意识形态伦理不可或缺。
特朗普的做法恰好相反,让利益交换成了所有国际问题的大框架甚至目的,手段则是威逼利诱甚至动武。他实际上是吸收现实主义和民族主义的一部分直觉反应,再与自己的商业交易思维、民粹主义政治和个人化领导风格结合起来。
著名现实主义国际关系学者沃尔特(Stephen M. Walt)在今年3/4月号的《外交事务》撰文,批判特朗普根本不是什么传统意义的现实主义者,而是更接近他文章题目所说的“掠夺性霸权”(predatory hegemony)。在沃尔特看来,他能四处对盟友和对手进行压榨以获得让步、妥协或服从,靠的不是传统的力量平衡或长期战略设计,而是美国巨大的结构性优势。
美国至今仍是综合实力的第一强国,它的结构性优势塑造整体上能吸引全球人才、资金、创新能力的大环境;二战后形成的许多国际制度和治理框架,也在相当程度上有利于美国利益。这些要件给美国政府在世界的领导强大支撑,美国总统因此俨然西周前期天下共主的周天子,虽不直接统治列国,却能以巨大权力资源制定规则、分配利益。
靠压榨以求获得外交利益的典型,莫过于特朗普和副总统万斯在白宫当着全世界,向一脸狼狈的乌克兰总统泽连斯基怒斥“你没有牌了,你没牌可打”的画面。如今,俄乌战争结束无望,说明只相信零和游戏的特朗普,交易艺术离炉火纯青还很远。他的盟友和对手越来越发现,在他的利益逻辑背后,看不到具体的宏大价值体系与秩序,甚至只是老大哥该体现的些许让利。
即便如此,到现在还不宜为特朗普的政治作风下定论。无论是要求贸易伙伴少占美国便宜、制造业迁至美国、盟友承担更多军费,还是获得格陵兰、委内瑞拉等等的主导权,对美国和世界格局的长远影响都未可知。
还有一点也很容易忽略。特朗普公开好几波不明空中现象的档案,人类或许能因此有更多心理准备。特朗普知道的显然比公开的更多,所以哪一天他忽然发社媒贴文说,其中一个外星人已经答应出来跟人类见面了,我们应该有信心,特朗普已经和它谈好交易,至少比对俄罗斯总统普京有把握。
(作者是《联合早报》高级评论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