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从今年起,国家图书馆管理局将每年9月定为“全民阅读月”,并启动为期五年的全国阅读运动“ReadSG”。玩法相当熟口熟面——连续读足15分钟,每日打卡,外加“金币”利诱——完全套用当代演算法最擅长的多巴胺奖励机制。无怪乎不少国际媒体争相围观,等着看这个曾靠政令宣导屡创社会奇迹的国家,这回透过些许甜头,能否让人们放下手机,打开久违的书?
其实,国人并非不阅读。图管局2024年的全国阅读习惯调查就显示,近九成的成年人每周至少阅读一次;76%看新闻,65%读社群媒体与网站文章。比较让人尴尬的数字,是包括电子书在内每周阅读书籍的人,只有28%。
换句话说,阅读没有死,只是换了一身皮——从一整本书,拆解成新闻摘要,或演算法推荐下的动态贴文,继续在生活里流转。于是,这并非“还阅不阅读”的问题,而是我们怎么接触文字,又怎么从文字里理出头绪。这个分别,到了人工智能(AI)时代变得格外要命。
过去,想读透一本书,非得耐着性子逐页咀嚼,像在庞杂的句子中沙里淘金。AI的横空出世,让这道工序几乎被压缩到瞬间:它不仅能秒速提炼长篇巨著的精华,替你梳理错综复杂的矛盾,甚至能直接越俎代庖,帮你判定某个观点到底值不值得一看。古人说“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如今的情境却是AI不但给你鱼,还顺道一并替你决定,这条鱼该清蒸还是红烧,入口前应不应该蘸酱。
当下,各国政要与科技大佬逢人便谈“AI监管”,将末日危机渲染得宛如科幻情节。然而,对一般大众而言,AI最切身却也最隐蔽的威胁,并非机器人的实体叛变,而是它正悄悄接管我们大脑的“消化系统”。
借助机器快速搜寻或抓重点,确实免去繁琐的资料处理;但当AI强大到能直接将碎片化的资讯,缝合成一套“现成观点”时,风险便随之而来。这不在于工具太过邪恶,而是当获取一个完美答案的成本低到几近于零,我们会不会为了贪图速成,连同“理解”这道必须亲力亲为的认知工序,也心甘情愿地全面外包?
这个问题,值得回到马尔库塞的《单向度的人》重新想一遍——一本1964年出版,如今读来却像是为演算法时代量身定做的书。
这位德裔美国哲学家在写这本书时,正值冷战两大阵营剑拔弩张的高峰期。他不留情面地对资本主义社会和共产主义社会左右开弓,指所谓的发达工业社会,是借由大众传媒、广告、工业管理和种种思维模式,把个人整编进一套由生产与消费主导的体系,还顺手奉上一批“虚假需求”让人埋单——诸如效率至上、便利至上等价值,到了今天,则以多巴胺奖励机制的形式渗入日常生活。结果是,民众的行为和思考模式渐渐“单向化”,批判性思维与反抗意识,也就跟着淡出。如今,AI把这套单向度,一路推进到思考的内部。
思想从来不是在畅通无阻的地方诞生的,而是在理解卡住的地方——当陌生的文本迫使你停下脚步查证,大脑才真正开始运转。这些迟疑与探索,看似效率奇差,道理却与健身房里的阻力训练如出一辙:肌肉,不会在轻松的动作里长出来,而且这组哑铃非得你亲自拎起不可,因为世上绝没有看着别人举重,自己却能长出肌肉的道理。
所以,读一本书的价值——哪怕是一本烂书——从来不只是记住作者最后讲了什么结论,而是亲身走一遍作者的思考路线。借用马尔库塞的“否定性思维”概念,或许可以把这个绕远路的过程,理解成一种思想上的抗体——不是要消灭什么,而是让大脑在吞下一个现成答案之前,先起一点抗拒反应:就算眼前的答案看似顺理成章,也容许自己停下来,问一句:真的是这样吗?
当然,15分钟不足以读透一本书,但它至少替我们保留一段未被各种即时信息切碎的连续时间。这与其说是阅读,不如说是一场夺回专注力的微型练习:试着将完整的15分钟,交给一个不会自动帮你生成结论的对象。
只不过,回头看ReadSG,要促成这场练习,竟还是得靠打卡与金币的利诱——用演算法的多巴胺,来培养对抗演算法的抗体——这既是以毒攻毒的神来之笔,或许也是AI狂潮下的一记黑色幽默吧。
(作者是《联合早报》高级多媒体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