缅甸之困:不在资源而在国家能力

缅甸独立之初,曾被视为东南亚最具发展潜力的国家之一。它拥有较为肥沃的农业土地,以及石油、天然气、矿产和宝石等丰富资源。同时,它位于印度、中国与东南亚之间,连接印度洋和东南亚大陆,在地理上具备成为区域贸易和交通节点的条件。但问题在于,地缘优势和资源优势并不会自动转化为发展优势。

1962年奈温发动军事政变后,缅甸开始实施所谓“缅甸式社会主义”,政府大规模国有化制造业、贸易和金融业,并强化进口替代以及国家对经济活动的控制,同时逐步削弱与外部市场的联系。

在此后的相当长时期内,缅甸经济增长乏力,投资水平偏低,出口受到抑制,农业生产潜力也没有得到充分释放。资源没有成为产业升级的基础,地理位置也没有充分转化为贸易和投资优势。国家对贸易、外汇和私人企业活动的控制,以及国有企业在重要行业中的支配地位,都限制私人投资和现代产业的发展。世界银行曾指出,缅甸在相当长的时期内,从一个相对开放,具有活力的经济体,逐步走向高度封闭的经济环境。

缅甸的困境,最值得比较的不是欧美,而是它附近的新加坡、越南和泰国。四国都位于东南亚,都经历过殖民主义,也都曾长期处于发展中国家阶段,并同样面对民族关系、贫困、冷战地缘政治等复杂问题。然而,几十年过去,彼此的发展轨迹已经出现显著分化。

这种差异说明,一个国家的资源禀赋和地理位置,即使足够优越,也并不意味着它必然能够实现现代化。资源可以提供发展的起点,地理可以提供发展的机会,但二者都不能自动转化为经济增长。缅甸今天的困局,与其说是资源不足,不如说是国家能力、社会整合、资本积累与外部环境长期相互作用的结果。

缅甸长期存在复杂的民族、宗教与地方认同问题。1962年之后,国家认同建设更加突出缅族文化和语言中心地位。联合国人权机构的相关报告,曾将这一过程概括为“Burmanization”(大缅族主义)。1982年《缅甸国籍法》又建立不同层级的公民身份制度。美国国务院资料显示,缅甸官方认定135个民族群体,而罗兴亚人没有被纳入,由此产生严重的公民权与无国籍问题。

缅甸面对的不只是民族差异,而是如何通过制度安排,使不同群体获得基本的安全感、政治参与和地方治理空间。如果不同群体长期无法在国家制度中形成稳定预期,文化差异就可能进一步转化为政治冲突。长期存在的民族武装冲突,又会反过来削弱政府的财政能力、公共服务能力和基础设施建设能力,形成“冲突—治理能力下降—投资减少—贫困加剧—冲突延续”的恶性循环。

这也是缅甸与新加坡、越南、泰国等东南亚国家比较时,最值得注意的一点。不同国家的历史条件当然不可简单复制,但长期发展差异显示,资源和地理只是初始条件,真正决定这些条件能否持续产生经济收益的,是制度稳定性、国家治理能力、社会整合程度,以及资本和人力资源的长期积累。一个国家真正的现代化,不只是拥有资源、人口和土地,更重要的是建立一种能够把差异转化为合作,把资源转化为资本,把地理优势转化为经济优势的制度能力。

理解缅甸的国运转折,不能简单归结为某一个领导人的个人选择,也不能归结为所谓的民族性格。更深层的国家发展逻辑在于,缅甸政府无法建立稳定而具有包容性的政治秩序,超多民族社会整合无法形成跨民族的共同体认同。所以,缅甸资源再丰富,地理位置再优越,也难以稳定转化为现代化的发展动力。

作者是成都学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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