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最近与家人一起看了两部新加坡电影,看完委实有拍拍自己肩膀的兴奋与实在感。正是这两部本地电影,在今年好几个国际影展的最高殿堂里,留下可喜可贺的美好印记。
2月,陈哲艺的《我们不是陌生人》入围柏林影展主竞赛单元,乃首次有本地电影角逐金熊奖,改写本地影史;6月,新加坡首部中英语历史动画长片、新加坡导演韩蕴光与西班牙动画界泰斗劳尔·加西亚(Raul Garcia)联合执导的《沧海琴声》(The Violinist),在素有“动画界奥斯卡”的安锡国际动画影展,捧回最高荣誉“水晶奖”,以及“SACEM最佳原创长片音乐奖”。同时,在刚刚公布的第19届亚太电影大奖入围名单里,《我们不是陌生人》女主角杨雁雁也获得“最佳表演奖”提名,而《沧海琴声》也入围“最佳动画长片”。前者写实,说的是眼下的组屋人生;后者动画,讲的是战火中的南洋往事。这两部电影,几乎在同一年把新加坡的第八艺术端上世界的大银幕及颁奖台。
我希望这不是巧合,而是经过这么多年的摸索、磨练和尝试,或许新加坡电影开始找到有自己特色的讲故事方式。
《我们不是陌生人》,是导演陈哲艺“成长三部曲”的终章,从《爸妈不在家》到《热带雨》,成长历程经历13年——是剧中角色的成长,似乎也可看成是导演的成长(是他20岁、30岁和40岁的作品呢),甚至取景岛国的成长(our coming of age)。这一次,陈导把镜头对准一个单亲父子家庭:父亲文杰含辛茹苦,独力抚养儿子俊阳;一场意外,让俊阳与年轻女友被迫提早长大;父亲也另结新欢,两场婚礼和两个女人的加入,重新搅动这个本就脆弱的家。大家必定先注意到耐人寻味的片名——中文叫《我们不是陌生人》,英文却刻意叫“We Are All Strangers”(我们都是陌生人),两个意思截然相反,制造悬疑和趣味性:这世上,人与人本是陌生的,但正因为选择靠近,才成了不是陌生人的家人。
这正是陈哲艺对深刻的人性和幽微的人际关系的一贯关怀——他镜头下的新加坡较少看到繁华的滨海湾天际线,而是平实的组屋底层和邻里咖啡店,还有三房式客厅里的沉默,以及夹杂着方言、华语与英语的日常空间的喧嚣。
《沧海琴声》则完全是另一种气象。这是历经10年创作的新加坡首部历史动画长片,故事从1930年代的新加坡说起,两个自小相识、都醉心小提琴的挚友凯与菲,被日军侵略马来亚的战火硬生生拆散。凯投笔从戎,从此杳无音讯;菲则带着那把琴,走遍战后的东南亚,一边演奏,一边寻人。全片以手绘动画呈现,由新加坡资讯通信媒体发展局支持,本地制作公司联合西班牙与意大利等10个国家的200多位创意人共同完成。导演之一的加西亚,是曾参与迪士尼《阿拉丁》《狮子王》的资深动画人,所以制作团队可谓高度国际化。这部电影聚焦的是渐被淡忘的、二战阴影下的新加坡——那段历史,本地大银幕较少触碰,更遑论以手绘动漫来表现。
在今年的国庆群众大会上,黄循财总理更是点名赞赏这部动画片为国争光,并肯定它所带出的国人团结一心维护价值观的重要意义。
什么才算是“家人”“归属”?
把这两部电影摆在一起来看,除了主要都是新加坡制作,我以为两者还有一个最核心关键的共同点:它们都在质问同个终极关怀——什么才算是“家人”,什么才算是“归属”?《我们不是陌生人》里,血缘之外的人,因为选择留下、和解而成了家人,成为一个现代或许越来越常听见的“重组家庭”;《沧海琴声》里,血缘之外的两个孩子,因为一把琴、一段情谊,终生未结婚,用一生去守候彼此的下落(抱歉在此剧透,欲保有新鲜感的读者不妨跳过下面这句:最后终于重逢,甚至以共同所戴的戒指暗示终成眷属)。
两部电影都不仅仅把新加坡拍成一块漂亮绚丽的布幕(但我也真的看到新加坡日常的、细腻的美),而是把这座岛屿置于时代洪流中,拍成一有血有肉、有笑有泪的角色——里头有阶级的落差,有战争的伤疤,有和平的渴望,也有小人物在夹缝里,依然选择去爱,去等待的韧性。“有情有义”似乎可以成为这两部电影的共同注脚,也都可以算是为岛国写给这个时代的一封情书。感谢国际影展和国际观众都看到两位新加坡导演的“温暖“和“浪漫”——而且是正视,不是猎奇式的浮光掠影。
当然,两者也存在巨大差异性。最显而易见的是形式:一部是(几乎/比较)不加修饰的写实主义表现手法,长镜头、平视镜头、生活流、接地气的场面调度(Mise-en-scène),甚至偶尔逼近纪录片的质感(如炒福建面的过程、漫无目的的巴士旅程、挂满国旗的组屋和政府大厦前的国庆庆典);另一部是手绘动画的史诗调度,用光影与色彩和不同的绘画媒介(如利用偶尔出现的切片式铅笔素描,来交待历史事件与营造氛围),去重现一个已经消失的年代。其次,也是我以为最值得琢磨的一点,即语言的选择,恰恰走了两条迥异的路。
在《我们不是陌生人》里,福建话、华语、新加坡式华语Singdarin、英语,特别是新加坡式英语Singlish的频繁夹杂(甚至故意在一句话里头多次进行多种语码转换),看似随机,但是我认为导演设计谁在什么场合说什么话,几乎都是有讲究的。咖啡店婚礼上,摊主和客人之间家常用的是福建话和新加坡式华语,那是最贴身、最接地气的语言模式;教堂、高级酒店或其他正式体面的场合,才切回英语。这种语言的流动,本身就是新加坡社会的写照,不须要一句台词解释,本地甚至国际观众也都能感受到人物的出身与处境。这是“在地”最草根、平实的证明——不单单是取景于狮岛,而是这座城市岛国说话的方式,被原原本本地搬上大银幕。
《沧海琴声》则作了另一个选择:原版以(标准)英语创作,后来才另外配制华语版本,让不同世代、不同语言背景的观众更贴近“声音温度”,能各自找到入口。这应该是一种很务实的,也是很“新加坡双语”的考量——动画要走向国际市场,标准英语或是最通行的钥匙;但回到新加坡本土,配上华语则能照顾到不谙英语的年长一代,当然也更呼应片中那一代华人移民的语境。当然,这部动画片还有一个似乎更重要的全人类的语言——音乐。通过曾获金马奖最佳原创电影音乐奖的本地音乐大师何国杰的配乐、60人的专业交响乐团的现场演奏、三位出色的新加坡小提琴手“用小提琴演戏”,完美演绎出戏中的经典台词——“小提琴是世界上最接近人类歌声的乐器”。音乐,在这里成为灵魂的语言。两部电影的两种语言策略,当然没有孰高孰低,却道出新加坡电影必须长期面对的思考:如何走出这个小市场,在“说给世界听”与“说给自己人听”之间,找到不必牺牲彼此的那座桥。
两部电影各自填补不同留白
从新加坡电影史的位置来看,这两部电影各自填补不同的留白。陈哲艺自《爸妈不在家》拿下康城影展金摄影机奖,可以说让新加坡社会写实主义作品在国际影坛更被看见。《我们不是陌生人》是“成长三部曲“整整20年来走到今天的总结,据陈导说,可能是他在新加坡拍摄的最后一部电影,因此更添一层告别的分量。《沧海琴声》的意义,在于它首次通过动画历史剧这个长期在岛国被忽略的类型(当然也因为资金筹措的困难),不回避二战和日据的严肃历史叙事,在包括日本艺术家在内的国际共制的模式下,把制作规格拉到世界水准。这是电影类型上的突破,也是产业模式的正面突围:它不只靠本地资金和团队,而是联合国式的跨国合作,同样讲出一个非常“新加坡”的故事。
如果真要问新加坡电影接下来该往哪里走,我以为答案绝对不在于二选一,而在于让上述两条路继续并存,甚至彼此借力,开辟出更多兼顾本地特色和国际市场的路径,甚至创造出“少有人走的路”(the road less travelled)。我们在电影院里头为这两部电影流下的热泪,见证新加坡电影的新尝试和新高峰。走出电影院见到身旁大量还可以被讲述的故事,让我更是衷心期盼接下去迈开脚步的新方向——让更多新加坡的故事被认真讲述,让世界被我们打动。
作者从事语文教育和本地文化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