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大勇:中美开始管理竞争 德欧必须管理依赖

在美国总统特朗普与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9月24日于华盛顿会晤前夕,德国《南德意志报》刊出一篇文章,题目至今仍耐人寻味:《习特处于“可控僵局”——欧洲为中美协议买单》。

所谓僵局,意味着中美关系并未摆脱激烈竞争,但与此同时,双方已经开始尝试管控分歧、划定竞争边界。美国方面的分析也认为,此次峰会的主要意义在于管理竞争,而不是结束竞争。

过去数年形成的格局是:美国需要欧洲盟友牵制中国,中国则需要欧洲的市场与技术。欧洲因此获得一个在中美之间周旋、争取自身利益的空间,可以根据形势需要,分别打出中美两张牌。

如今,情况正在发生变化。中美开始尝试直接管理彼此之间的竞争,在对抗与合作之间划定边界。一旦这两个最大的经济体、技术强国和军事力量中心能够直接处理彼此最重要的问题,欧洲过去借助大国竞争获得的战略空间就会收窄。这正是德国和欧洲真正担心的地方,也使“去风险”获得了另一层含义。

德国外交关系理事会早在今年5月就指出,如果中美形成一种“可控”的贸易关系,欧洲不应因此放慢对华去风险的步伐,反而应利用中美关系相对稳定的时期,降低自身的脆弱性。换句话说,欧洲不能再把自身安全寄托在中美竞争的走向之上。

那么,德国和欧洲究竟能在多大程度上降低这种依赖?

在原材料领域,欧洲仍有现实的选择。扩大来自加拿大、澳大利亚、非洲和拉丁美洲的供应,增加战略储备,提高资源回收能力,都有助于降低单一来源带来的风险。在贸易领域,欧盟也可以加强与印度、东南亚及其他地区的联系。这些措施虽然代价高昂,却不存在无法逾越的技术障碍。

德欧的真正困局

真正困难的是产业链。

中国对欧洲的重要性,并不只系于中国作为一个出口商或进口商的作用。中国拥有庞大的制造业体系、完整的零部件网络、成熟的港口和物流系统,同时也是德国汽车、机械、化工等行业的重要市场。对德国企业而言,如今面临的甚至已经不只是对中国供应商的依赖。中国企业正在进入那些过去由德国企业占据优势的工业领域。

德国工商界近期的一项调查显示,83%的工业企业感受到来自中国竞争者的压力日益加剧,但绝大多数企业仍不认为,退出中国市场是现实选择。它们目前采取的主要办法,是提高效率、增加创新投入,并寻找新的市场。

德国和欧洲都清楚,中国问题不同于俄罗斯能源问题。俄乌战争开始后,德国能够较快降低对俄罗斯天然气的依赖,是因为能源供应可以通过新的供应商和运输方式重新配置。尽管成本上升,替代路径仍然存在。中国制造业所代表的,却往往是一整套彼此咬合的产业生态:零部件、设备、加工、物流、工程能力,以及最终市场的相互连接。

因此,减少对中国的依赖,很多时候并不是更换一个供应商,而是重新安排整条产业链。

欧洲很难真正实现所谓“摆脱依赖”。它能够做的,是把最危险的单一依赖转化为多重依赖,把一个不可替代的供应来源,变成几个可以相互替代的来源。

德国和欧洲对美国市场及美国体系的依赖,同样由来已久。

“战略自主”的最现实困难

在安全、先进技术、数码基础设施和金融市场等领域,欧洲对美国的依赖,远比对中国的依赖更难在短期内改变。于是,欧洲处于一种颇为特殊的位置:在工业和供应链方面需要减少对中国的依赖,但在安全和技术方面,却又很难迅速减少对美国的依赖。

这正是“战略自主”面临的最现实困难。

如果中美继续激烈对抗,欧洲可以在很大程度上借助美国的力量应对中国,同时利用中国市场维护自身的经济利益。如果中美能够把竞争控制在可承受的范围内,这种便利条件就会逐渐消失。

到时候,欧洲将不得不自行决定:哪些产业必须保留,哪些供应链必须建立第二来源,哪些技术不能依赖外部,欧元和欧洲资本市场又究竟能够承担多少国际责任。

这也是中美关系缓和会给欧洲带来容易被忽视的压力的原因。关系缓和固然降低了中美冲突本身带来的危险,却也压缩了欧洲将自身战略困境归因于中美冲突的空间。过去,欧洲人可以宣称,世界之所以不稳定,是因为美国与中国陷入竞争;但如果两个大国能够在竞争中建立某种秩序,欧洲就必须正视自身的问题。

德国和欧洲真正需要完成的,因此不是在中国与美国之间二选一,而是改变一种延续了几十年的经济与战略分工:经济利益不能永远建立在最低成本之上,安全也不能永远由外部力量提供。

一个拥有巨大经济实力的地区,如果不能把这种实力转化为自身的技术、产业、金融和安全能力,它所拥有的财富就不会自动转化为战略影响力。

中美峰会真正值得欧洲警惕的,或许正是这一点。真正的“去风险”,不应只是减少对中国的依赖,更应意味着:即使美国和中国都按照自身利益采取行动,欧洲仍然拥有属于自己的选择。

作者是德国时评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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