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四鸰:特朗普如何改变麻省政治

表面上,特朗普主义在马萨诸塞州(简称麻省)几乎寸步难行;实际上,它却悄然改变这个深蓝州的政治格局。今年的中期选举,麻省将改选州长、副州长、一名联邦参议员、九名联邦众议员及州议会全部席位。目前,麻省国会代表团全部由民主党人组成,民主党在州议会两院长期保持超级多数。。自2023年毛拉·希利(Maura Healey)就任州长以来,民主党更是同时掌握州行政与立法权,形成全面执政的局面。然而,麻省过去并非一直如此。

长期以来,麻省存在一种特殊的自我制衡机制:选民在总统和国会选举中长期支持民主党,却多次选择温和派共和党人担任州长。从1991年到2023年,有24年由共和党人担任州长,形成独特的“红长蓝州”(Blue State, Republican Governor)政治传统。

这种安排使民主党主导的州议会与共和党州长之间形成一定程度的制衡,也塑造了麻省审慎务实的治理风格。从重视财政管理的威廉·韦尔德(Bill Weld),到推动2006年医疗保险改革的米特·罗姆尼(Mitt Romney),再到2015年至2023年执政的查理·贝克(Charlie Baker),麻省共和党州长普遍采取社会议题温和、财政管理审慎的路线。尤其是贝克,以“解决问题的管理者”自居,注重财政储备、基础设施和公共服务,长期获得跨党派支持。共和党州长虽然无法完全制约拥有超级多数的民主党议会,却在行政决策和财政支出上发挥了某种“刹车片”作用。

随着全国共和党日益向特朗普主义靠拢,贝克放弃竞选连任,麻省共和党温和派影响力衰退。2022年,希利以压倒性优势当选,结束了共和党连续八年掌握州行政权的局面,“红长蓝州”政治传统也悄然结束。

这一转变背后,明显有着特朗普的反向影响。他不仅改变共和党的政治路线,也通过激发麻省选民的反特朗普情绪,削弱了当地温和派共和党的生存空间。2022年,希利击败获得特朗普支持的共和党候选人杰夫·迪尔(Geoff Diehl)。此前,她作为州总检察长,曾近百次发起或参与针对特朗普政府的法律诉讼,建立了鲜明的反特朗普形象。今年9月一项民调显示,超过三分之一的受访选民表明,支持希利也是为了表达对特朗普的反对。

这种变化产生了颇具讽刺意味的结果:特朗普主义使麻省共和党失去依靠温和务实赢得州长选举的优势,反特朗普情绪还为民主党提供了超越地方治理成绩的政治动员力量。即使选民不满住房成本、税收或公共服务,也可能因为更加反对特朗普而继续支持民主党。麻省从两党共治走向民主党全面执政,可说是特朗普重塑美国政治的另一种结果。

民主党治理能力面临更直接检验

随着共和党“刹车片”的消失,民主党的治理能力面临更直接的检验。以希利和波士顿市长吴弭(Michelle Wu)为代表的新一代女性民主党领导层,展现出不同于贝克时代的政治风格。希利是美国首位公开女同性恋身份、通过选举当选州长的女性,也是麻省首位民选女性州长;吴弭则是波士顿首位女性及亚裔市长。她们的当选具有鲜明身份代表性,也反映民主党日益重视身份政治与社会进步主义的趋势。

2024年,希利签署《麻省亲权法案》,扩大同性伴侣及辅助生殖家庭的法律亲权保障,并采用部分性别中立表述。此前,她还签署行政令,要求州政府各部门开展公平性评估,并支持教育机构继续推行多元、均等与包容(DEI)政策。这些措施体现其政治理念,但也引发疑问:当政府越来越重视群体身份与社会公平时,财政审慎和行政效率是否受到同等关注?

在实际治理中,希利政府受到的批评远比意识形态争论具体。麻省是全美唯一通过州法律保障符合条件的无家可归家庭获得紧急收容的州。近年来,随着移民家庭大量进入收容系统,财政开支一度接近每年10亿美元。希利政府2023年设立7500个家庭的收容容量上限,随后逐步收紧入住期限,2025年又将常规紧急收容期限从九个月缩短至六个月。这场危机暴露了麻省长期在收容体系规划、成本控制和行政监督上的不足,也使希利政府同时受到保守派和移民权益组织的批评。

在住房方面,希利虽然签署了高达51.6亿美元的《可负担住房法案》,但麻省纳税人基金会等分析人士指出,法案主要依赖长期发债而非现存财政拨款,受限于每年紧绷的资本支出上限,实际落地资金极其有限,反而加重了未来的债务还本付息负担。

此外,在医疗这一麻省传统优势领域,面对全美最大私营医疗商斯图尔特健康护理公司破产引发的医院倒闭潮,以及麻总百瀚等医疗系统巨头的财务亏损与市场大并购,希利政府缺乏前瞻性的宏观规划,与曾任医疗高管的前州长贝克擅长的高效医疗治理,形成鲜明对比。

从收容所管理到住房、医疗和公共交通,希利政府的表现引发一个问题:在缺乏共和党州长制衡之后,民主党是否正在失去过去麻省政治所重视的务实治理与财政纪律?

重进步理想、轻管理效率

这种“重进步理想、轻管理效率”的治理倾向,在波士顿表现得更为明显。吴弭之前,波士顿长期由托马斯·梅尼诺(Thomas Menino)和马蒂·沃尔什(Marty Walsh)等务实派民主党人主政,在商业发展、就业和公共建设之间寻求平衡。随着沃尔什进入联邦政府、吴弭当选,波士顿市政逐渐转向更强调社会公平、身份代表性和进步主义价值的治理模式。

吴弭的政治形象,也在与特朗普政府的公开对抗中进一步强化。2025年3月5日,她应共和党控制的美国众议院监督与政府改革委员会要求,赴华盛顿就波士顿的“庇护城市”政策作证。这场持续约六小时的听证会,使吴弭成为全国反特朗普政治争论中的醒目人物。此后,她将抵制特朗普政府移民政策作为竞选连任的重要议题。2025年9月市长初选中,她以约72%的得票率大幅领先乔希·克拉夫特(Josh Kraft),后者随后退出,吴弭在没有正式对手的情况下赢得连任。

吴弭政府的意识形态取向,也体现在行政机构与财政支出上。市政府设有均等与包容办公室、黑人男性发展办公室、LGBTQ(同性恋、双性恋、跨性别者及酷儿)群体发展办公室等机构,均等与包容事务部门的预算快速膨胀。同时,政府机构膨胀,她上任后的前三年,市政府新增301个职位,其中97个起薪超过10万美元。在住房成本高企、商业地产税基承压的背景下,行政扩张的实际成效受到质疑。

在住房与房地产领域,吴弭推动租金稳定提案,并提高新开发项目的可负担住房配建要求,部分大型项目的比率达到20%。房地产开发商和市场派批评,这些政策增加了开发成本与投资的不确定性,可能进一步抑制本已疲弱的住房供应。市政府延续资助的项目也引发公共资金使用是否合理的争论。与此同时,毒品与露宿问题虽经整治,仍未根本解决。批评者认为,这些政策反映出吴弭政府过于重视进步主义目标,却未充分考虑财政成本、市场反应与实际治理效果。

在麻省,今年的中期选举结果几乎毫无悬念,然而这种没有悬念的选举,似乎也蕴含某种危险:反特朗普逐渐成为民主党维持执政优势的理由,而非治理成绩本身。麻省政治看似抵挡了特朗普主义,却在不知不觉中已经被特朗普改变。

作者是旅美自由撰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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