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以色列2026年议会选举的计票尚未结束,但有一个趋势已经清晰:阿拉伯裔政党获得的席位将创下历史新高。以色列的阿拉伯裔公民约占全国人口的20%,据多家媒体在投票站关闭后报道的初步估计值,阿拉伯裔选民投票率约80%,是数十年来最高的参与度。截至10月28日晚间超过85%至90%的选票完成清点,阿拉伯政党合计获得19席,几乎翻倍,放在以色列议会的120席里,这意味着每六个议员中就有一个代表阿拉伯裔公民。然而,当前以色列选局中另一个核心死结是:无论是现任总理内坦亚胡还是主要挑战者艾森科特,都没有表现出将阿拉伯政党纳入执政联盟的意愿。
席位在增长,政治边缘地位却未见松动。这不是2026年才出现的悖论。从2015年联合名单党(Joint List)首次组建至今,以色列的阿拉伯裔政党走过一条“越团结,席位越多,越被排斥”的轨迹。
联合名单党的诞生并非出于政治主动,而是被迫防御。2014年,时任以色列外长利伯曼推动将议会选举门槛从2%提高到3.25%,意图将小型阿拉伯政党逐出议会。四个意识形态迥异的阿拉伯政党,为避免各自单独参选时被门槛淘汰,在选前仓促拼凑成“联合名单”党。结果超出预期,获得13席,成为议会第三大党。但“不被忽视”与“被接纳”是两回事。联合名单党从未进入过任何一届执政联盟,2015年如此,此后亦然。
2020年,联合名单党拿下15席,再创高峰。那一轮选举的背景,是内坦亚胡阵营与蓝白党连续三次对决均无果,阿拉伯裔选民以高投票率,向内坦亚胡竞选期间针对阿拉伯群体的煽动性言论表达愤怒。那一届联合名单党还创造多个首次:四名阿拉伯女性进入议会,议员构成涵盖穆斯林、基督徒、德鲁兹人和犹太人。然而,内坦亚胡当时公开宣称,依赖联合名单党支持的少数政府,是“对以色列国的生存威胁”,并指控其成员“支持恐怖组织”。蓝白党领导人甘茨同样排除与联合名单党合作的可能。席位创了纪录,政治隔离纹丝未动。
真正的变数出现在2021年,但方向出人意料。联合名单党在这一年分裂:拉姆党(Ra’am)在曼苏尔·阿巴斯领导下单独参选,获四席,随后加入了贝内特与拉皮德政府,成为以色列历史上第一个进入执政联盟的阿拉伯政党。这是一个耐人寻味的反转:联合名单党越统一,席位越多,越被主流犹太政治排斥;分裂后的拉姆党席位少得多,却换来执政联盟的一席之地。代价是拉姆党将议程收缩到阿拉伯社区的社会经济议题,在巴勒斯坦问题上保持低调。这种“去民族化”的务实路线,在阿拉伯裔选民中引发深刻分歧,而那个政府仅维持一年便垮台,接替它的是以色列史上最右翼的政府。
不排除再次选举可能性
2026年的“历史新高”,在这个历史脉络中读来,意味复杂。阿拉伯政党的选票在算术上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关键:两大阵营均未过半,阿拉伯政党的站位,足以决定谁能在议会中获得多数支持。联合名单党主席贾巴林已表态,愿意根据谈判条件,支持任何取代内坦亚胡的政府,诉求包括治理阿拉伯社区犯罪问题的拨款计划、停止房屋拆除,以及通往巴勒斯坦建国的政治路径。但这些诉求能否被接纳,不取决于阿拉伯政党有多少席,而取决于犹太政党愿意为此付出多少政治代价。
值得注意的是,创纪录的席位内部构成并不单一。联合名单党代表的民族主义路线,与拉姆党代表的公民地方主义路线并存,两者对“如何与以色列国打交道”的回答截然不同:前者将阿拉伯社会地位与巴勒斯坦问题挂钩,后者则接受现有政治规则,聚焦社区本土利益。2021年,拉姆党入阁是后一条路线的顶点,但那个政府的短命和此后右翼政府的回归,说明这条路线在制度上或许可行,在政治上却远未稳固。
目前看来,阿拉伯政党的政治地位仍在原地踏步。艾森科特在竞选期间,明确排除与阿拉伯政党联合组阁的可能,有分析认为,这是为了争取反对阿拉伯政治参与的右翼选民。内坦亚胡则继续将对阿拉伯政党的支持,描绘为对国家的威胁。一个在2026年选举前就已显现的征兆是:以色列中央选举委员会曾投票决定禁止阿拉伯政党参选,虽然后来最高法院推翻这一决定,但这一举动本身说明,阿拉伯政党的参选资格本身,都可以成为政治博弈的筹码。
以色列大选接下来仍有变数,不排除再次选举的可能性。在一个民主国家中,某个群体的政治代表权持续增长,政治边缘地位却同步固化,这本身就是比任何单次选举结果都更值得追问的问题。
作者是中东研究学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