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越:中国与西方的经济与政治竞争新局

中国制造与中国崛起,在西方获得两种不同的待遇。前者进入家庭、商店和企业采购清单,后者进入国家安全报告、议会辩论与选举演说。一个选民可以支持对华强硬政策,同时购买中国商品。两种选择各有理由。在英国,减少对华依赖只是小范围的公开讨论,这一矛盾尚未充分显现。

这是观察中国参与大国竞争的困难所在。中国国内经济承受压力,并未阻止产业影响力向外延伸;西方对中国保持警惕,也未摆脱中国制造。政治竞争与经济联系相互交织,现阶段,西方希望减少对华依赖,却难以迅速找到成本与效率相当的替代方案,在调整经济关系时,处于被动地位。

中国国内消费疲弱、房地产业全面下滑,与制造业在国际市场上的强大竞争力,同时存在。中国消费者的购买意愿,并不直接决定中国工厂的生产规模,因为它们面对的市场早已超出国界。

电动车呈现这种反差。国际能源署《全球电动车展望2026》报告显示,2025年中国电动车产量约为1600万辆,比国内需求高出两成,出口量翻倍至超过250万辆。这一规模的形成,与中国政府多年来对电动车产业的强力支持密不可分:从购车补贴、税收减免,到充电设施建设和研发投入,政策既刺激国内消费,也帮助企业扩大生产。随着产业规模迅速增长,国内竞争日趋激烈,车企进一步转向海外市场寻找买家和利润。

对中国企业而言,出口是消化产出,维持经营的渠道;对欧洲汽车工业而言,这些出口却意味着市场份额与利润压力。中国车企带到海外的竞争力,背后是电池、零部件、整车制造和规模化生产形成的产业网络。欧洲与英国消费者由此获得更多选择,本土企业则必须应对新的竞争条件。

中国电动车带来的压力,已经超出廉价商品竞争。技术进步、供应链整合与规模化制造,使中国企业能够以较低价格提供具有竞争力的产品。因此,欧洲面对的是双重挑战:既要应对价格竞争,也要避免在汽车产业的技术转型中失去优势。消费者希望以更低价格买到更好的汽车,政府则担心,本国企业可能在这一过程中,逐渐失去产业主导权。

到2026年,欧盟的防御已经从关税延伸至价格、数量与投资安排。2月,欧盟委员会接受大众安徽的价格承诺:它生产的CUPRA Tavascan纯电动车出口欧盟时,须遵守最低进口价格和年度数量限制,并履行在欧盟投资电动车相关项目的承诺;作为交换,该车型可获免征额外反补贴税。10月,中欧进一步就混合动力汽车出口达成初步谅解。欧盟方面称,相关安排将使未来四年的进口量,显著低于原先预测。欧洲仍然需要商品与投资,却也在通过谈判约束其进入市场的方式。

中国内部的经济压力,由此转化为外部的产业压力。但出口也体现中国自身的依赖:生产能力需要买家,海外订单越重要,外国市场的限制便越有分量。

中国制造还未成为政治斗争中心

电动车已经进入政治争论的前沿,更广泛的中国制造,却仍然存在于日常消费的背景之中。购买衣服、家具和家电时,人们通常首先比较价格、质量与便利性,很少将每一笔开支都变成政治表态。

中国制造不必先赢得政治认同,就能够进入西方家庭。消费者可以怀疑中国政府,同时信任中国生产的商品;企业可以担忧中国的战略意图,同时依靠中国供应商完成交付。

中国制造尚未普遍成为普通选民政治身份的分界线。支持防范中国,不等于愿意为日常商品支付更高价格。政治主张与消费选择之间,仍然保留着相当大的距离。

这种约束使中国拥有经济影响力,却不能保证欧洲国家的政治安全。市场依赖越深,外国政府越可能担心未来受到制约,并投入资源建立替代能力。中国制造的成功,既创造合作利益,也催生减少依赖的动力。

中国与西方没有形成两个相对分隔的经济世界,竞争对手同时也是客户、供应商和投资对象。双方一边限制彼此,一边维持交易。这种经济结构,使今天的竞争难以简单沿用冷战的阵营划分。

美国总统特朗普的外交尤其体现这种交织。美国政府的国家安全战略强调对华经济再平衡、互惠和美国经济独立,市场准入、关税与产业利益成为重要谈判内容。交易并未消除竞争,而是成为竞争的手段。

中国的目标也不能直接从共产主义时代推导。今天,中国通过商品、融资、基础设施与技术合作扩大国际联系。“一带一路”服务于市场、资源和外交影响等多重需要,合作伙伴并不须要先接受中国的政治制度。

但制度竞争仍然存在。中国官方将“中国式现代化”描述为向世界提供新的选择,意味着它也在争取定义发展与治理的空间。

这种诉求与输出革命有所区别。扩大自身制度的合法性,争取外交支持,降低外部批评的影响,并不要求其他国家复制中国。经济联系能够创造政治机会,却不能保证政治支持:接受投资的国家,仍会按照自身利益讨价还价。

“买中国商品,防中国崛起”,将继续存在于西方政策之中。如何处理这一矛盾,取决于消费者对价格与生活水平的要求,企业对市场与利润的追求,以及政党对选票与国家安全的考量。消费者同时也是选民,企业利益也会进入政治议程。这些利益之间不断调整的平衡,将继续塑造西方对华政策的方向与边界。

作者是定居英国双语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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