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每逢总统任期过半,美国选民便会迎来一次集中表态与评判的机会。即将到来的2026年中期选举,不只是一场美国国内政治的按期审计,也将直接影响华盛顿未来两年的内政外交,并通过美国这个超级大国的政策传导,改写国际格局的若干关键变量。
美国总统任期四年,国会众议院全部435席每两年改选一次,参议院三分之一席位同步改选。制度设计者的用意,是在总统执政满两年之际,给选民一次审视施政、评判得失和纠正方向的机会。新一届政府上台时,往往带着选举胜利的光环和民意授权的底气,推行力度较大的政策方针。两年之后,政策成效与代价逐步显现,选民便可通过选票给权力踩一脚刹车或扭转方向盘。
因此,中期选举的结果通常有利于在野党,起到制衡执政党的作用。近两轮中期选举都印证这一点。2018年(美国总统特朗普第一任期的中期选举),共和党失去众议院控制权,但守住参议院多数。2022年拜登执政期间,民主党同样在众议院失利,却保住参议院优势。
不过,今年的中期选举,形势远比以往更加波诡云谲,惊心动魄。民主党方面誓言一举夺取参众两院的控制权,共和党则严防死守,双方都把这场选举视为决定未来政治走向的关键之战。
民主党的竞选策略主打三张牌。第一是油价和通货膨胀危机,这是最能触动普通选民钱包的议题;第二是政府腐败问题,试图把选民的不满从经济层面延伸到道德与治理层面;第三是对外战争的僵局,质疑政府在中东的军事行动缺乏清晰目标和退出路径。
共和党同样打出三张牌。其一是意识形态动员,强调反对极左与社会主义倾向,把选举塑造成美国传统价值保卫战;其二是特朗普本人对共和党基本盘的超级动员能力,他的助选集会和社交媒体号召力,至今不可或缺;其三是亿万富豪马斯克的大额资金支持,但这张牌也同时挑战竞选规则底线。这是一记颇具风险的擦边球。
从目前态势看,众议院变天可能性很大,共和党在参议院的多数地位也岌岌可危。特朗普与共和党能否力挽狂澜,将是对这两者的政治能量空前严峻的考验。
一般而言,外交政策和国际问题并非中期选举重点议题,选民更关心物价、就业、医疗和治安。然而,选举结果却往往对美国外交政策的制定与执行产生重大影响,尤其是对外战争正在进行的情况下。如果对伊朗的军事打击久拖不决,持续冲击国际原油市场,并推高整体经济运行成本,本届政府不仅可能遭受中期选举的反噬,还可能拖累共和党在两年后总统大选的表现。
美国历史上不乏先例。1950年代初,民主党杜鲁门政府在朝鲜战争中陷入僵局,民意转向,1952年大选民主党落败,军人出身的艾森豪威尔入主白宫,兑现结束战争的承诺。1980年前后,卡特政府在伊朗人质危机中久拖不决,被视为软弱无力,最终败给共和党人里根。2000年代,小布什政府发动并占领伊拉克后陷入泥潭,同时爆发金融次贷危机,共和党在2006年中期选举中失去国会控制权,并在2008年大选中败北,民主党人奥巴马上台。
这些案例传递出同一个信号:美国选民可以支持一场迅速而有效的战争,却难以容忍看不到尽头的战争。战争时间表往往与选举时间表紧紧捆绑在一起。
对伊朗、俄乌与中美关系的影响评估
就目前国际局势而言,伊朗官方抓住干扰霍尔木兹海峡的地缘优势,同时看准特朗普不愿投入地面部队,与美国继续软磨硬泡,在最关键的核问题上拒不让步。从德黑兰角度看,这是以拖待变的算计:只要拖到选举临近,白宫压力增大,条件自然会松动。
但伊朗恐怕不真正懂得美国政治。眼下恰是与美国达成交易的最佳时机,因为特朗普正需要能够向选民展示的外交成果。一旦中期选举结束,无论结果如何,特朗普都不再有选票顾忌。他当然不愿看到伊朗战争久拖不决,进而损害共和党在下届大选中的前景,也就更可能不惜一切彻底解决伊朗问题,推动伊朗政权改朝换代。德黑兰今天的那点小算盘,很可能在不久之后变成灭顶之灾。
再看俄乌战争。特朗普近来迫于国内能源价格飙升的压力,对俄罗斯作出一系列妥协姿态,令美国国内和国际舆论为之哗然。其实这并非临时起意,而应属蓄谋已久。特朗普一向把欧盟视为美国竞争对手,而非传统意义上的盟友,因此需要借助普京带来的威胁,蚕食和削弱欧盟的地位与实力。但他也不至于完全站到普京一边,他要的是让俄罗斯与欧洲相互对冲,彼此消耗。
这样一来,在特朗普余下两年任期内,俄乌战争形势将持续艰险。这对中国的立场也构成挑战。中国原指望俄乌战争牵制美国和北约,特朗普则指望这场战争牵制所有对手:欧盟、俄罗斯和中国。只要俄乌战争不结束,中欧关系就缺乏真正改善的空间,北京与布鲁塞尔之间的互信赤字难以弥合。
至于中美关系,在结构性矛盾和战略冲突无解的情况下,特朗普政府的策略,是通过所谓元首外交来维持斗而不破的局面,至少避免冷战式的对抗升级为热战。把复杂的中美关系维系在“领导人定期会面”这一层级,短期内不能说无功无效,它为双方提供缓冲和沟通渠道。但从长期和深层来看,这样的基础无疑相当脆弱多变。它高度依赖个人关系与个人权威,而个人权威恰恰最容易随政治周期起伏。
如果此轮中期选举导致美国国内政治变天,特朗普沦为跛脚总统,他以一己之力推动稳定中美关系的努力,就可能大打折扣。他签发的许多政令和推出的许多举措,可能因国会掣肘而无果而终。在对台军售等敏感问题上,他也将面临来自国会更大的政治压力,很难再保持以往的回旋空间。对北京而言,这意味着必须面对一个更加不确定,也更难预测的华盛顿。
总而言之,中期选举很可能终结特朗普第二任期头两年那种指点江山、我行我素的格局,令他的政治走向要么孤注一掷,要么事倍功半。无论是对伊朗的最后摊牌,对俄乌战争的权衡取舍,还是对中美关系的维系与管控,都将在选举余波中重新定位,国际政治格局也将随之发生重大演变。
作者是在美国的国际战略文化研究和咨询专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