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迎竹:威尼斯潮汐映照的现实

威尼斯的夕阳伴随嶙峋波光晃荡,是千万年不变的醉人景致;轮番摆拍的游人是当代产物。群岛、舟船与时而高涨的河道,构成今日威尼斯的浪漫、热情与脆弱,很容易让人忽略它曾经长期富强的威武史。

今天的威尼斯不过是意大利东北部的一座小城市,德国小说家托马斯·曼在1912年出版的同性恋意识名著《威尼斯之死》中,这样描述这座水乡:“威尼斯是一种奉承人的,具有嫌疑的美——这是一种半是童话故事,半是游客陷阱的城市。”更早之前,浪漫主义诗人雪莱、拜伦等美化威尼斯的文学家不计其数,甚至把它写得像天上人间。1867年,美国作家马克·吐温展开长途旅行,跨洋到访,却大失所望,于是在1869年出版的游记《傻子旅行记》中大吐苦水,大有为美国读者澄清文学家笔下“谣言”的意思。他指出,在烈日下的威尼斯不但处处破败、脏乱,而且浑浊的运河臭不可闻。此外,闻名的贡多拉必须根据政府规定漆成黑色,马克·吐温直觉那是一艘艘的水上灵车,船夫尤其都穿得像乞丐,更没有咏唱诗歌的浪漫,却表现索要小费的贪婪。

但他毕竟也替威尼斯讲了平衡的话:“在白天的强光下,威尼斯几乎没有诗意可言;但在仁慈的月光下,她沾满污渍的宫殿又重新变回白色,破损的雕塑隐入阴影之中,这座古老的城市似乎重新戴上了五百年前属于她的宏伟桂冠。”

今天,臭味几乎已经消散,但破败感隐藏不了,唯有月光映照下的圣马可广场,静谧中依旧释放马克·吐温感受到的千年恢弘。

威尼斯的共和政体延续1100年,是人类史上最长的(不算迷你国家圣马力诺)。它在19世纪前夕的1797年来到命运的十字路口,面对法兰西军队与奥地利军队在共和国大陆领土的威胁,长期奉行的外交中立难以为继,也无法靠拢任何一方,更无力与两强开战,议会在激烈争论后决议结束共和国政体。法军轻松入城。失去命运自主权的城邦,在后续几十年中多数时候为奥地利所控制,直到第三次意大利独立战争后,才摆脱屈辱命运,在1866年10月21至22日的全民公投中,以64万多票的几乎100%赞成比率,决定加入新成立的意大利王国。标记当时投票结果的历史牌匾,至今仍高悬威尼斯总督宫内。

威尼斯议会作出放弃千年“祖宗基业”的决定,是明智还是窝囊,至今仍是威尼斯共和国覆亡史上热议的题目。你可以说最后一任总督马宁所代表的妥协派是知己知彼:共和国已经虚弱太久,面对的却是还未满28岁、屡战屡胜的法兰西将军拿破仑,放弃抵抗可以保全人民与国土免于屠戮;然而,反对派留下的悲愤也不是没有道理,总督宫内许多大幅画作都说明那曾是一个武装到牙齿的军事强国,但当时除了在一些大陆城市与法军发生零星战斗,中央政府不曾组织起一场足以保卫国家的全面防御,连奋力一战的决心都没有。

威尼斯的兴盛始于西罗马帝国覆灭前后,意大利东北部居民逐渐避居潟湖岛屿,以海洋隔离陆地躲避战乱。经过长期发展,居民在7世纪后期选出第一任总督(Doge),开启共和政体。9世纪初,政治中心迁至里亚尔托群岛,形成现代威尼斯的核心。处于西欧与拜占庭帝国的交汇处,威尼斯逐渐建立地中海东西岸的转运中心地位,拜占庭皇帝授予威尼斯商人广泛的贸易优惠及关税豁免,更进一步推动威尼斯的商业扩张。当时的威尼斯人雄心万丈,不但建立庞大的军械库和高度组织化的造船体系,成为工业革命之前欧洲最大的工业复合体之一,还发展出自己的商业和军事体系,势力范围一度从阿尔卑斯山南麓延伸到爱琴海。

共和政体本来当以有容乃大为原则,但几代人的强盛让威尼斯人产生保护主义心理,14世纪初的“大议会封闭”成为历史转折,大议会成员的资格逐渐变为世袭贵族的特权,新兴商人阶级难以进入权力核心。后来,贵族也透过限制措施,垄断最赚钱的船队贸易,而曾经推动共和国繁荣富强的开放型契约遭到限制。可想而知,社会向上流动的机会下降,有冒险精神的商人让位于封闭的贵族阶级,商业与政治机会向既得利益集团集中,政治上保守封闭的性格日益显著。

历史潮流浩浩荡荡,文艺复兴大爆发加上大航海时代降临,激发追求财富的重商主义精神与商贸环境兴起,越来越多国家绕过威尼斯开辟新航线,更多城邦加入贸易竞争,威尼斯共和国的反应却陷入僵化迟滞。雪上加霜的是,奥斯曼帝国打败拜占庭,斩断威尼斯在地中海东部的贸易优势。

既得利益集团对政体的垄断,导致共和国面对国际大环境的巨变时,失去及时应变能力。威尼斯作为贸易中转的地理优势快速消失,处于以实力和军力说话的大时代,威尼斯人空有辉煌历史,却在别人的进步中节节后退。

威尼斯共和国开启长期以共和政体作为自我认同的国家典型,这是它对人类历史的贡献,却无力应对世界大变局,终至让国家终结在贡多拉的摇摆声中。纵然史学界在政体僵化对于亡国导因要负多少责任这点很有争议,但放眼当下浑浊的时局,实在有不少值得深思的教训层面。

(作者是《联合早报》高级评论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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