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志锐:人工智能时代的大学教育

那天回到大学母校与大一学弟妹分享的题目是“如果我大一知道就好——从我的求学谈及人工智能(AI)时代文科生应有的素养与技能”。演讲后与校长老师聚餐,我开玩笑说分享没有提的是,如果大一知道的话,会在学校旁边买房子或者进行什么长期的投资理财,结果当然是大家笑成一团。然而,良好的投资理财知识,确实也算是我们大一时候太过懵懂无知的领域吧——有了正确的财务意识,或许提到的其他素养和技能可以得到更大的培养与实践也说不定呢!

话说回来,在我毕业30年的今天,大学教育面对AI的风起云涌,首先须要回答的问题,确实是学生在使用工具以后,究竟学会什么、内化什么。有了AI,完成作业轻而易举,即便长篇报告或论文都不费吹灰之力——但只是如此吗?若无法解释其中概念,不能交代证据,未有自我的深刻理解和思维的提升,大学教育就必须追问:我们评量的,难道只是哪个AI和语言模型的算力较高吗?

因为自己出身中文系,我深深感受到“AI时代的大学应该教什么”这个问题,对文科教育更为重要。阅读、写作、翻译与资料整理,都与文科训练密切相关。面对层出不穷的AI技术更迭,大学既不宜把技术便利一概视为威胁,也不能把课程更新简化为增添几堂工具操作课。更值得确立的目标是“人主机辅”,是让学生“学习如何学习”(learn about learning),能够独立理解问题,在使用技术时保持判断,并对交出的作品承担责任。那场给学弟妹的分享,也算是回应这个“AI时代”的问题的“人”的思考吧。

首先,我认为必须在大学完全学会深度阅读。是的,深刻的、提升自己思维层次的阅读。我较为难忘的,是大一暑假每天集中阅读并复读白先勇的作品,直到改变自己对小说的理解和书写的节奏与叙述方式。那段经验告诉我,认真地投入时间深入一个作家/学者的书写世界,再把阅读所得带回自己的思考与写作,是多么愉悦的自我学习。即便在AI已经可以快速帮我们长文缩短、提供摘要的今天,我们的学生仍然需要这种具体而持续的阅读。读一篇文章,除了找出结论,还要看作者凭什么得出结论,哪些证据没有出现。只有经历过这样的推敲,学生才有做判断的依据。我曾在《四面墙外》的《重塑深度阅读的生态》一文中,承认碎片化阅读也具有筛选信息与快速理解的价值,但更为强调完整阅读对于持续思考的重要性。因此,大学教育应保留必须直接面对原(全)文的学习环节,进而留下可以相互讨论(当然也可以包含人机讨论)的判断过程。

如果以上为输入,那接下来的是输出。

其次,我以为必须在大学建立语言使用的精准度。这不仅是语文或人文类的科系,也包括科学语言、逻辑语言等其他领域的讲述和书写的精准度。我始终记得,哲学概论的其中一个命题是,当我们能够用我们的语言,真正表述任何学科里头的所有名词、概念,就相当于真正理解、掌握该学科。用自己,而非AI提供的表述/解释语言,真正和实际的意义是语言成为我们运用自如的工具,甚至得心应手的武器。

我们都听闻在AI的设计团队中,人文科系毕业生的精准语言,成为大模型设计与编程中极其重要的一环。所以,我以为,未来任何大学毕业生要更好地阐述个人立场和论点,甚至更好地驾驭AI等系统,就更必须掌握精准的语言表述。加强语言的准确性、完整性,应该成为各学科共享的基本训练。

其三,有了以上输入与输出的技能,我希望大学生即可建立直面AI时代的自我信心与价值观,消解近年来对“AI会淘汰哪个科系或职业”的普遍焦虑。因为人文教育不必依靠“AI永远无法做到什么”来证明自己的价值,更因为有了输入和输出的自学能力,不断提升自己并为自己的判断和决定负最大的责任。

每个学生应有机会理解工具背后的操作原理

毋庸置疑,未来的科技水平肯定不断优化,但无论机器能够完成多少工作,使用者仍须判断任务是否值得做、是否有价值、结果能否采用,以及出现错误后如何处理——这需要知识支持,更需要明确的价值观和判断与执行的信心。强调“以人为本”的价值观与判断,不意味着就是要求文科生远离技术。相反的,每一个学生应有机会理解工具(包括AI和大模型)背后的操作原理。联合国教科文组织2024年发布的《学生AI能力框架》,就把“以人为本的思维”“AI伦理”“AI技术与应用”“AI系统设计”列为四个核心维度,而“以人为本的思维”是最重要的统领其他小项的首要核心考量。技术操作与责任判断,在这个框架中就是一体的两面,也都被“以人为本的思维”所统领。

再者,特别是在今天的“斜杠时代”,AI其实就是最大的“斜杠系统”了吧!如果汇聚所有领域的知识的AI代表未来,那我们大学生是否更应该培养驾驭这未来的跨领域能力?我首先想到的是外语或多语的能力。虽然翻译,甚至即时转译已经堪称AI的强项,然而能够不借助机器,发自内心地使用自己的语言与异族交流,才是最大的沟通顺畅吧。另外,在大学里头要系统地建立斜杠知识体,就是选修辅系甚至双主修了。

近年来,各大学大多大开辅系和双主修的方便之门,为的是培养更多元的毕业生,为未来更多变的工作需求做准备。除了求职,我更看重的,是不同科系对大脑不同部位的刺激以促进整体提升,甚至跨领域学习所带来的触类旁通的自我学习。

最后,在那场分享中,我也回顾当年的求学生活,希望为同一个学习空间内的学弟妹,提供一个观察大学教育的具体起点。我当然不期望学弟妹复制我过于投入的校外休闲与文艺活动,囫囵吞枣式的旁听,从咖啡馆到贸易公司到翻译口译的打工生涯。这些30年前的经历或许已经不合时宜,也当然无法直接证明哪种大学生涯更为有意义,但我希望传达一个小小却值得一再提醒的铁律:大学学习的范围,可以(也必须)超过毕业证书所记录的成绩。

我深信,大学时期必须为那些看不出任何回报的兴趣留下更大的空间。回忆学生时代在宿舍夜间写书法刻印章的日子,绝对不是为了DSA(直接收生计划)式的提高竞争力;开始用廉价相机玩摄影,也只是纯粹为了捕捉光影之美,而不是为了参加比赛得奖或帮人拍照赚外快。对一门艺术或任何兴趣的长期投入,绝对不必每一步都预先计算收益。我确信对大学生而言,在熟悉的专业之外,长期练习另一种观察和表达的方法,无论是摄影、音乐、书画,还是手作,都是幸福的生命必修课。回想起来,如此义无反顾,不吝啬时间与精力的兴趣培养,这些没有考试却延续一辈子的课外活动,才是我大学最美好、最难能可贵的学分。

作者从事语文教育和本地文化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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