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国祥:AI全面渗透国家治理

人工智能(AI)正在成为21世纪最具颠覆性的技术力量。过去,人们把AI看成提高生产效率的工具,认为它主要影响的是工厂、企业与科技产业,但这种看法已经落后于现实。

AI正在从经济领域迅速向政治、政府、司法、教育、媒体、公共安全乃至国家安全全面延伸。它不只是改变“人怎么工作”,更开始改变“政府怎么治理”“社会怎么形成共识”以及“人民怎么认识世界”。

这意味着AI革命真正深刻的地方,不只是创造多少国内生产总值(GDP),取代多少工作,而是它正在改变现代社会运作的底层规则。

AI的出现,代表政府数码化进入另一个阶段:政府不只是把资料放进电脑,而是开始让机器参与分析、判断、预测甚至执行。

未来的政府可能不再只是“官员加公务员”的行政体系,而会形成“人类官员+AI模型+庞大资料库”的新型治理结构。

这将带来巨大的效率提升。例如人民申请社会福利,不必再经过层层人工审查,AI可以迅速比对资料;发生台风、地震或疫情时,AI可以即时分析大量资讯,协助政府调度资源;交通壅塞、电力需求甚至城市规划,也可以透过AI进行动态预测。

问题在于:当AI开始参与政府决策,“谁负责”将变成一个极其重要的问题。如果AI错误判定一个人不符合社会福利资格,究竟是资料错误、演算法错误、政府机关错误,还是承包AI系统的企业负责?如果AI对某一族群产生系统性偏见,人民又如何申诉?

因此,AI政府不能只是追求效率,更必须建立透明、可追溯与可问责的制度。

“信息治理”可能成为新权力核心

AI对社会治理最大的冲击之一,可能不在于行政效率,而在于信息。今天,一个普通人甚至一个小型组织,都可以利用AI在极短时间内大量生成看似真实的新闻、照片、声音与影片。深度伪造更使“眼见为真”的时代逐渐终结。

未来在选举期间,可以伪造候选人的谈话;国际危机发生时,可以伪造国家领导人的声音;战争中,可以制造敌方投降或发动攻击的假影片。问题甚至不只是“假的可以冒充真的”,而是当假消息太多之后,连真的消息也可能被人民怀疑。这就是AI时代更危险的认知战。

世界经济论坛已将错误与恶意的信息,列为未来数年的重大全球风险,并指出AI生成的文字、影像、声音与影片,使辨别真假更加困难;AI与社会极化、演算法偏差及监控能力的结合,更可能削弱人民对资讯与制度的信任。因此,未来的国家安全不再只是保护领土、军事基地与关键基础设施,也必须保护“认知空间”。

AI另一项更深刻的影响,是人们可能在不知不觉中接受演算法的引导。

社交媒体、搜寻引擎、影音平台及新闻推荐系统,都会根据使用者过去的行为预测兴趣,再决定“下一个让你看到什么”。

表面上,这是方便使用者,但从社会治理的角度看,却可能产生另一种力量:人们看到的世界,越来越不是客观世界,而是演算法替他们筛选过的世界。

一个支持某种政治立场的人,可能每天看到更多支持自己立场的信息;持相反政治立场的人,也可能获得完全不同的信息环境。久而久之,社会不只是意见不同,而是连“事实”都开始不同。

这就是“信息茧房”最危险之处。AI越进步,个人化推荐越精准,社会共识形成的难度反而可能越高。民主社会原本需要人民在共同事实的基础上,就不同的价值主张进行辩论,但如果每个人都生活在不同的信息宇宙里,公共讨论就可能逐渐失去共同基础。

AI应用于司法与警政更具双面刃效果

警方可以利用AI分析犯罪模式,监视异常活动,辨识影像与协助调查;法院则可以利用AI搜寻法律、判例及大量司法资料。公共安全机关也能利用AI预测灾害、疫情与交通事故。

但司法是最不能“黑箱化”的领域之一。涉及个人自由、财产甚至生命的司法裁决,不能建立在当事人看不懂也无法质疑的演算法判断上。如果AI因为历史资料存在偏见而产生偏差,反过来又把这种偏差变成新的“客观判断”,就可能形成一个危险循环。

AI对民主制度的冲击,比对行政制度的冲击更深。

传统政治依靠政党、媒体、候选人与民意调查来动员选民;AI时代则可能进一步变成“精准政治”。政党可以分析每一个选民的兴趣、恐惧、价值观与行为,再透过AI生成不同版本的政治信息。

同一名候选人,可以对不同群体说完全不同的话:对企业界强调经济成长,对青年强调住房与就业,对老人强调福利,对不同地区则提出不同政策。这种精准沟通本身未必是坏事,但当AI可以进一步针对个人的心理弱点进行政治操弄,民主就可能从“说服多数人”转变为“操控每一个人”。

因此,AI不只是政治宣传工具,而可能成为政治权力的新型基础设施。

当AI全面渗透社会治理之后,未来国家之间竞争的胜负,恐怕不只取决于谁拥有最强大的AI模型,更取决于谁能够建立一套既能充分利用AI,又能约束AI权力的治理制度。

作者是台湾中央通讯社前董事长、资深媒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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