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孟达:林少彬的终身探索

一周前的下午,百胜楼二楼友谊书斋内,小小的空间挤满数十人,有老有少,或坐或立,细细聆听一场发生于日本军国主义占领期间,新加坡如何被当作细菌武器的实验所和生产基地的一段冷酷历史。

常言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此君,今年69岁的林少彬,过去数十年从事太平洋战争史料收藏和研究,如今的身份是独立研究员,经常办史料收藏展、演讲、出书,理工科出身的他,竟把业余兴趣变成终身矢志不渝的专业。他也是新加坡怡和轩杂志《怡和世纪》主编。

他年轻时获奖学金到日本庆应大学学理工,后留日工作,10年后回新,长时间在索尼集团服务,退休前为索尼集团亚太区高管。退休多年仍不减探索历史的热情与活力,并乐于分享他的研究成果,捐献过不少照片、文献、史料和地图给新加坡国家图书馆和中国,为揭露日本军国主义者违背《日内瓦条约》,偷偷发展细菌武器的罪行,作出巨大贡献。

他在日本也有不少爱好和平的粉丝,如长期跟踪拍摄他演讲的日本放送协会(NHK)电视台(林少彬称他们为“正义的战友”),上周也派出三人采访队到来,录下这次主题为“被抹去的冈9420——日美联手掩盖的历史真相”的讲座。

1990年代,日本国内便有过对战争罪行的觉醒,日本全国各地举办揭露发动细菌战的731部队罪行的巡回图片展和70场讲座,参观人次超过25万。林少彬在《日军冈字第9420部队》书中说,当时一位前9420部队队员大快良明站了出来,公开交代自己参与细菌战的经历。

尽管日本国内曾经有过一番反省,但是,日本人对二战期间的战争罪行仍缺乏更深一层的检讨,原因何在?

24年前,日本国防部长石破茂在新加坡出席一场国际防长会议时,特地拜访建国总理李光耀。李光耀不说客套话,开门见山就问他:“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日本在新加坡做了什么?你知道多少就说多少!”

石破茂搬出他从日本教科书中得来的历史知识答说:日军占领新加坡,将此作为东南亚统治中心,并改名为“昭南岛”。李光耀听了说:你就知道这些吗?只知道这些,还想谈今后的东南亚外交吗?

石破茂经李光耀不客气的点醒,当时感受到很大的冲击,多年后仍未能忘记。其实,这正是佛家所言“醍醐灌顶”。也许是这一次的经历,重塑他的历史观和对日本战争罪责的看法。

今年9月,石破茂在一项活动上回忆这一段往事,借此批评现任首相高市早苗在战败日演讲中刻意删除“反省”的字眼。

林少彬此次演讲一开始便引述这件事,间接地解答一个问题:尽管日本国内民间一方面存在反省日本军国主义战争罪行的和平实力,另一方面保守的右翼势力对政治还是很有影响力,关键便出在日本教科书的编写立场。

今日已成国家古迹、位于新加坡中央医院园区的几栋大楼,如当年的英皇爱德华七世医科大学大楼和背后的红瓦小楼(陈德源大楼),日据时被日军改为细菌武器总部和实验室,称“南方军防疫给水部”。目前这里是保健卫生部办公大楼,岁月沧桑,谁还记得它经历过的一段黑暗时光?

一位曾在细菌武器实验室当助手的峇峇华裔杰弗里·陈(Geoffrey Tan,1926年至2020年),在《海峡时报》2017年11月13日的报道中,读到林少彬挖掘源自731部队的冈9420部队在新加坡的史料,勾起他70多年前的回忆。后来经过报社的安排,林少彬见到这位已年过90的老人,从他的忆述中获得更多有关日军制造细菌武器的第一手资料。

1945年8月15日日军投降后,盟军把残留在东南亚的约73万日本军人和军属划归五个军管区,新加坡和马来亚归入“英国与荷兰军管区”。英军是在当年9月5日在新加坡登陆,在这之前是个“空窗期”,英军曾经发电报给日军,提醒这段期间必须“自律”,同时“自我申报”。但是,日军并非乖顺之辈,他们在这段英国人还未回来的空窗期内还干了一些坏事。马六甲的一些华人领袖被“处理”掉,作家郁达夫在苏门答腊遇害,新加坡和柔佛淡杯的细菌武器实验室和生产设施被改装成军医院。

杰弗里·陈在这段无人管的非常时期,幸好没有被灭口而幸存,也算是一个奇迹。70年后还能出版一本回忆录,将他见证的一段黑暗历史公之于世,他此生无憾矣。

屈原《离骚》:“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不放弃、不气馁,不断挖掘更多被隐藏、被遗忘的二战历史黑暗面,林少彬年轻时偶然走上这条路,便终身无悔。

他数十年来背着沉重的历史行囊,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在日本也赢得爱好和平人士的友谊与支持。

不久前的一次饭局上,问频繁到日本作田野调查的他,难道不怕被日本右翼对付吗?脸上常挂笑容的他笑笑地说:“不会。”

(作者是《联合早报》特约评论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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