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30日晚，波兰宪法法院遭防暴部队突袭，法院正副院长被宣布停职。命令来自现任总理图斯克及他的团队。对立阵营、正在外访的总统纳夫罗茨基紧急返回华沙，和支持他的保守派势力前往法院，抵制图斯克的命令。目前看来，总统和保守派一方暂时取得优势，总理和自由派受到挫败，但未来如何还不确定。
为何波兰会发生这样的政治冲突和宪政危机？总理和总统为何对立和相互斗争？事态未来将如何发展？
首先，波兰体制和权力结构实行的是全球较少国家采用的“半总统/双首长制”。总统和总理均为国家实权领袖，分工和职责有所差异也有重合。总统是国家元首，负责重大内政外交事务，并有人事批准和否决权。总理负责具体行政工作及领导内阁团队。总统由全民普选产生，总理由民选议会的多数派推举产生。有时总统和总理属于相同阵营，但有时也会分属不同甚至对立阵营。在波兰以外，法国、葡萄牙等国也实行这种制度。
这种政体一方面有利于权力分立与制衡，发挥总统和总理各自的职权特性，但也埋下“府（总统府）院（总理府和议院）之争”的弊端。
近年波兰有两大政治势力，一是以法律与公正党（PiS）为主要代表的右翼民粹势力。它在内政上高度保守，如厌恶女权和性少数（LGBT）群体权利，强烈反移民难民，反共立场鲜明，民粹色彩较强；对外疏远欧盟，同时亲近美国特朗普政府等右翼民粹力量。二是以公民纲领党（KO）为代表的自由主义建制派，它在内政上较开明和支持多元化，对女权、性少数群体、移民等态度相对温和，也较强调法治和制度建设；对外亲欧盟而与特朗普政府疏远。近年，两党政治倾向越发相反和鲜明，PiS越加保守，KO中的进步派系越发壮大。
2023年波兰议会选举，KO与中间派和左翼合共得到超过半数席位，推举曾任欧盟理事会主席的图斯克为总理。2025年总统选举，PiS所支持的右翼民粹政治家纳夫罗茨基成为波兰总统。纳夫罗茨基代表的保守民粹派，与图斯克及自由主义建制派掌控多数的议会不睦，双方经常唇枪舌剑，利用制度与法律相互攻防。
本次宪法法院突袭事件是双方冲突白热化的产物。波兰最高法院法官由国会选举并由总统批准，而近期国会通过的法官任命，总统拒绝确认，亲总统及保守派的宪法法院院长，也阻止这些亲议会和倾向自由派的新法官上任。法院内部发生不同政治派系的斗争，最高法院第一院长疑似出于政治动机，以涉嫌醉酒失态为由，暂停一位最高法院法官的职务。整体上，亲总统的保守派在最高法院占据优势。
在内外政策上分歧加剧
于是图斯克利用总理权力，在议会多数派支持下，宣布将宪法法院正副院长停职，并由之前被总统拒绝认可的法官接管宪法法院。过程中使用防暴警察等国家武力，并与闻讯赶来抗议的保守派人士发生冲突。图斯克称，这样的武力手段是“没有其他选择”的无奈之举。纳夫罗茨基则强烈谴责，并中断外访返回华沙应对此事。
本次宪政危机反映波兰近年政治极化的加剧。自1989年民主化后，波兰政治整体运转稳定。但随着近年民粹主义的兴起及与建制派的矛盾激化，在内外政策上分歧加剧，不同党派越发不能容忍对方，不同立场政治人物之间的斗争也更赤裸。外部力量推波助澜，纳夫罗茨基得到美国特朗普政府及多国的右翼民粹派支持，图斯克则受欧盟及各国建制派青睐。发生本次危机虽令外界震惊，但却是激烈权斗下的某种必然。
波兰的双首长制则为这种冲突及本次危机提供制度温床。这种将国家权力较平均分配给总统和总理的制度，本意是避免总统或国会单方面垄断权力，有利于政治多元，让各方制衡共治。这一制度在各方有分歧但也有共识的情况下尚能运转良好，但在矛盾激化下，包括府院双方在权力重合部分和衔接中，很容易让对立更甚。前几个月，波兰府院围绕最高法院法官任命的风波，以及近日法院被突袭和接管事件，正是总统和总理两个实权领袖权力碰撞的后果。
本次危机及前奏事件中各方的表现，表面上都有各自的理由，行为也都有制度和法律依据。但实际上，双方都是出于在权力斗争中取得优势及推动自身青睐政策的目的，都将制度和法律作为攻击政敌的工具，而非出于公心中立的施行权力和法律。本应中立的法院及法官，也分成不同派系卷入权力斗争。仲裁矛盾的法院本身陷入危机，让总统和总理的斗法更难解决。
波兰的建制派及自由派，与民粹派及保守派之间的矛盾，近年愈演愈烈且有固化之势。这意味着本次危机不会很快结束，即便平息，也会有新的斗争和危机。总统和议会均由民选产生，政治立场却是对立的，也反映波兰民意的复杂和不同国民之间的撕裂。波兰不同政治势力的对立及国内的政治极化，与当下美国的政治对立形势颇为相似。
波兰实行的双首长制，造成权力斗争的发生和细节，与美国的总统制有所差异。但波兰的政治对立与危机，恐将和美国一样，变得长久而难以化解，政治和社会也将出现更多动荡。作为欧洲及欧盟内部的大国，在中东欧更是举足轻重，波兰的内外政策、动荡和危机，会对周边及欧洲局势产生重大影响，也带来更多不确定性。
作者是旅欧中国作家、国际政治研究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