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日本首相高市早苗日前表明,将继承历代内阁立场,包括1995年首相村山富市承认日本侵略与殖民统治,表达深刻反省与歉意的“村山谈话”。这番表态凸显历史认识仍是日本外交的敏感神经,也反映日本当前面临的外交困境。
近期,中美元首会晤使气氛改善,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访美获得总统特朗普的高规格接待,双方展现管控分歧、改善关系的意愿,并共同回顾二战期间联手抗击日本军国主义的历史。相较之下,高市与特朗普的会晤未见预期的战略成果,中日关系又因日本涉台言论持续恶化。高市虽表明愿与习近平会面,中方却未积极回应,日本外交陷入两面受挫的局面。
中美竞争并未消失,但两大国逐渐认识到,无止境的对抗不符合自身利益。日本却似乎仍将国家安全与国际地位押注于中美对抗,希望借美国对中国的战略警戒,扩大自身军事角色与影响力。一旦中美转向管控分歧,日本原有的战略盘算便可能失去支点。日本真正的危机不是中美交好,而是未能看清国际形势变化,仍以冷战思维处理当代国际关系。
日本对中美元首会晤格外敏感,与1972年的“尼克逊冲击”有关。当年尼克逊突然访问中国,日本事前未获充分通知,美中关系迅速转变,使日本依赖美国围堵中国的外交布局顿失依据。为避免再被美国绕过,时任首相田中角荣随即访华,同年9月实现中日邦交正常化。
这段历史成为日本外交官的集体记忆。如今习近平再获特朗普高规格接待,双方又共同肯定中国抗战贡献,日本自然担心美中可能在贸易、科技或其他领域展开合作和交换,以致华盛顿在台湾问题上作出某种程度的让步。高市急于与特朗普会面,峰会后又与他通话,正反映日本对美国的对华政策缺乏安全感。特朗普对中日领导人的接待规格有所差异,也容易被日本解读为美国外交重心可能正在调整。
日本今日的困境,不全是外部环境造成,也与高市政府的战略选择有关。高市延续强化防卫能力,扩大军事角色的路线,并以中国军事力量增长及台海安全为重要理由。日本固然有权关切台海和平,但若不断暗示可能军事介入,就会触及中国最敏感的主权问题,使中日关系从历史、领土与经贸争议,进一步升高为安全与政治互信的全面危机。
更值得注意的是,日本的军事与外交政策可能相互矛盾。一方面,日本依靠美日同盟取得安全保障;另一方面,又以中国威胁为由扩大军事预算与战略活动范围。中美对抗激烈时,日本的战略价值提高,也能借机扩大国际影响力;若中美寻求战略稳定,日本原有的筹码便会缩小。日本真正担心的,或许不是中美交好本身,而是交好之后自身战略重要性的下降。
中美共同回顾二战历史,也使日本必须重新面对战争责任问题。战后,日本在美国支持下完成经济复兴,并获得安全保障,但冷战格局使日本的战争责任未能获得全面清算。《旧金山和约》建立战后和平架构时,中国并未参与,亚洲受害国的历史经验也未获充分纳入。东京审判则成为追究日本军国主义战争责任的重要法律与历史依据。
日本部分政治人物质疑东京审判,靖国神社合祀甲级战犯,也不断引发邻国反感。日本可以重新研究历史,却不应以此否认侵略责任。时任首相安倍晋三2013年参拜靖国神社后,美国驻日使馆曾公开表示失望,说明美日同盟并不代表美国在历史问题上必然无条件支持日本。真正的历史和解,不是要求受害者忘记过去,而是正视伤害,建立避免悲剧重演的共同基础。
当然,中美关系改善不等于美国放弃日本,也不代表美国必然在台湾问题上向中国让步。两国在台湾问题、科技、贸易及地缘政治上的根本分歧仍然存在,寻求降低冲突风险,也不等于战略竞争已经结束。然而,美国外交始终以自身利益为优先,必要时会与中国谈判,须要施压时也会动员盟友。日本若将国家利益完全绑在美国的对华政策上,便只能随华府政策起伏而陷入被动。
日本拥有重要的经济实力、科技能力与国际影响力,没有必要把外交命运完全寄托于中美对抗。美日同盟固然是日本安全政策的重要支柱,却不应成为处理对华关系的唯一依据。日本可以和美国合作,也可以和中国维持对话;可以强化自身防卫能力,也应避免将安全建立在持续制造敌意之上。
中日之间的历史、领土、安全与台湾问题,短期内难以化解,但双方仍有庞大的经贸利益、文化交流与区域合作空间。面对全球供应链重组,人工智能竞争及区域安全风险,若中日关系持续恶化,受损的不只是双边经济,也包括整个东亚的发展环境。
半个世纪前,日本曾透过乒乓外交见证中美关系破冰,1972年又借田中角荣访华走出自己的外交道路。今日日本理应从历史汲取教训,而非再度受制于大国关系的变化。
中美交好,是国际政治的现实变化;中日交恶,则是日本必须正视的外交困境。日本真正需要的,不是要求美国永远与中国对抗,而是重新找回在美、中、日三角关系中的自主性与建设性角色,才能避免在国际局势转变之际迷失方向。
作者是台湾中央通讯社前董事长、资深媒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