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俊刚:高卢雄鸡老矣

人会变老,这是生命不可逆的规律。一个国家的机器、制度、基础设施等同样也会变老,若无法不断适时检修和翻新,最终必然故障百出。如今的法国大概就是处于这样的境地。曾经雄赳赳,气昂昂的高卢雄鸡,现在看来已年迈力衰,毛羽褪色,雄风不再了。

从今年9月持续至今的暴乱,显示马克龙总统的政府无力有效管控局势,也凸显法国诸多社会矛盾的深重和结构性问题的积重难返。否则,一个小镇的教师和学生示威抗议学校资源匮乏,又怎会演变成蔓延全国的动乱?通过现今发达的网络和社交媒体,我们可以在第一时间清晰看到数十万人涌上街头、暴民打砸抢烧和警民对抗的火爆场景,实在惊心动魄。这既是街头暴力,也是民主暴力。

10月17日,法国中南部城市利摩日(Limoges)具有143年历史的市政厅大厦遭暴徒纵火,建筑物的钟楼在熊熊烈火中倒塌的视频画面,尤其令人震撼。据报道,当天,全法约有55万至80万人走上街头,抗议生活费高涨、燃油价格上涨以及公共服务恶化,并声援此前的学生运动。学生示威这根导火线,点燃其他社会问题的火药桶。除了利摩日市政厅被焚毁外,里昂的旅游办公室建筑也遭焚毁,马赛市政厅大厅遭到冲击,多地的路易威登(LV)、劳力士、苹果等奢侈品与零售门店遭到洗劫。这是法国近年来最严重的暴力骚乱之一。

教育与基建积重难返

说来令人难以置信。一所巴黎郊区高中师生的罢工和抗议,竟然会点燃整个社会的怒火。学生在社媒上曝光学校的糟糕现状,包括老鼠横行、天花板坍塌、教室漏水、缺乏桌椅等。此外,教室在夏天没有空调,热如烤箱,冬天又没有暖气,冷如冰窖。学校面临长期且严重的教师短缺,导致数学、英语等核心课程连续数周无人授课。真令人难以置信。一个欧洲核子强国的教育体系,竟然衰败到如此程度!

这说明背后有很值得探究的深层原因。在新加坡,我们的感觉是教育体系越来越好,从小学到大学,各种学校的校舍可说建得美轮美奂,设备齐全,软件方面,包括教师的素质也不断提升。这反映的是政府对教育和人力资源开发的高度重视。在2026财政年度预算案中,教育开支约占部门总支出的11.98%,仅次于国防部和保健卫生部开支。这也反映政府财力充足。

法国的情况刚好相反,财政长期入不敷出,债台高筑,很多校舍都已进入老龄期而缺乏整修。据统计,法国公立中学的平均校舍年龄高达65年,其中高达56%的学校建筑建于1970年之前,且缺乏现代化维修。其次,是教师的薪酬缺乏竞争力。与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OECD)的其他发达国家相比,法国教师的基本薪资明显偏低。问题的根源也许在于法国财政捉襟见肘。因此,政府既无力改善师资,更无力帮助民众应付生活费高涨等问题。

当前法国公共债务已飙升至国内生产总值(GDP)的119%。为了削减高额赤字,法国政府在2027年财政预算案中,被迫实施540亿欧元的公共开支大削减。在如此沉重的财政负荷下,面对学生和教师对增加教育投资的强烈呼吁,政府根本没有资金来一次性解决这些积重难返的学校基建危机。基础设施的老旧和无法整修或翻新,也可视为一个国家衰老的象征。拖得越久,就越是回春乏术,就像有百年历史的伦敦地铁一样,修修补补,也只是老牛破车,苟延度日。

所谓创业难,守业更难。没有什么东西可以不经维修而历久弥新,校舍和其他众多的基础建设如此,国家的基业,包括国家机器、经济和政治制度等亦然,运行越久就越老旧并和时代脱节,如果缺乏定时翻修,积累的问题就会越来越严重,最后进入积重难返的窘境。

近年来,法国经济发展低迷,机构预计今年GDP增长率仅0.4%至0.5%左右,远低于其他发达国家的平均水平。其次,是高额的公共与福利支出的问题。法国公共支出占GDP比重长期高达57%以上,社会保障支出(养老金、医疗、失业补贴等)占GDP的比重接近32%,均居欧盟前列。随着人口老龄化加剧和能源等生活成本攀升,福利支出难以被轻易削减。

高福利体制陷困与政治分裂

其三,是政治极化与议会碎片化。在议会内部,极右翼(如勒庞领导的国民联盟)与极左翼(如梅朗雄的“不屈法国”)力量强大,反对阵营对政府提出的削减支出和紧缩预算方案强力抵制,导致财政改革方案极难通过。政治分裂和社会撕裂,其实也是欧洲各国共同面对的政治现实。这些也都是积重难返的结构性问题。

马克龙几年前试图改革法国的养老金制度遇到强大阻力就是一个例子。他主要只是要将法定退休年龄从62岁延至64岁,结果就不得不因法国现代政治史上罕见的强大阻力而妥协,在2026年财政预算与社会保障预算草案中宣布暂停该项改革,承诺在2028年1月前不再提高退休年龄。

法国的养老金制度是欧洲最庞大,保障最完善,但也最为复杂的公共福利体系之一。核心特点是高度依赖公共部门,采用现收现付(pay-as-you-go)机制。简单说,就是在职者养退休者,目前正在工作的年轻人和雇主,每个月缴纳的薪资税(Payroll Taxes,实际上就是各种社保税),并不会存入个人未来的账户,而是直接用来支付当前已经退休的老年人的养老金。退休后的养老金发放额度,通常能达到退休前税前收入的60%至80%左右(平均约为74%)。随着人口老龄化,这一制度早已不胜负荷,难以为继,但却无法大刀阔斧改革,因为长期以来实行的结果,已被人们视为理所当然的应得养老福利。这其实是所有实行高福利制度的欧洲国家所面对的困局,也是结构性问题的典型例子。

新加坡政府早就看到这个大问题。因此很早就着手逐步废除公务员养老金制度,以公积金取而代之,向私人企业看齐。公积金基本上是一种自力更生(加上雇主和政府助力)的制度,它不是完美的制度(因为社会上总有无法赚取足够薪资和缴纳足够公积金的低薪群体),但最重要的是免除国家长期必然难以持续的财政负担,以及可能形成的代际矛盾。虽然政府也必须通过财政转移手段,来帮忙无法自力更生的弱势群体,这包括公积金填补。

中央公积金局也将推出新的投资计划,在现有公积金投资计划(CPFIS)之外,为会员提供低成本、简化且多元的自愿长期投资选择。这个拟议中的新投资计划,是一个完全自愿的“生命周期投资产品”(life-cycle investment products),核心理念是通过低廉的费用和简化的选择,帮助公积金会员利用储蓄进行例如20年的长期投资,在风险可控的前提下,争取比无风险的公积金固定利率更高的回报,从而加强人们退休后的财务保障。这说明,任何制度都不能一成不变,必须与时俱进,不断更新,因时制宜。

在欧洲,许多国家的处境都和法国相似,结构性问题无解,财政拮据,政党政治乱象频仍,无法达致共识和妥协。因此,法国的动乱很快引起情绪共振,意大利、比利时、阿尔巴尼亚、葡萄牙、西班牙和德国等都感受到一定程度的溢出效应。学生和示威群众抗议的原因大同小异——日子难过和看不到前途。

贯穿这一切的一条脉络,是上台的一般都是弱势政府,难以挣脱政治的烂泥潭,法国如此,其他国家亦然。欧洲国家长期寅吃卯粮,加上经济低迷,欲振乏力,物价飙涨,百姓不堪其苦,政府又无力施以援手,因此社会积累戾气,一触即发。面对如此窘境,无论右翼还是左翼的哪个政党上台,都难有作为。此所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前景实在不容乐观。欧洲人的好日子恐怕是到头了,而普遍看不到前途的年轻人,也只能发出“Z世代的怒吼”。

作者是前新闻工作者、前国会议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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