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新加坡的动人之处,在于社会多元主义的道德基石。不同族群共同生活、共同打拼,创造举世称羡的成就。恰如一个交响乐团中,每一个演奏家、每一件乐器、每一个声部,呈现出自己独特的声音,组合成最为优美的整体旋律。
历史的前言往行和岁月星辰告诉来者,多元主义不仅是一种社会理想,更是社会和睦的根本与保持繁荣的人性动力。于是乎,警惕身份政治和极右民粹主义的沉渣泛起,永远都是自由开放社会温故知新的政治伦理课。
要理解身份政治的破坏性,可以回溯法国1894年的德雷福斯冤案(Affaire Dreyfus)。普法战争后,法国社会弥漫着失败的屈辱感,反犹太主义亦甚嚣尘上。当法国陆军发现有人向宿敌德国出卖情报后,即便高层明明已经知道这个叛国者另有其人,却基于政治考量和族群身份的鄙视,选择嫁祸身为犹太人的炮兵军官德雷福斯。
爱国主义沦为政治工具,攻击不同背景的本国公民,令当时的法国作家左拉终于无法继续沉默。他发表著名的《我控诉》,揭露军方与司法体系的不公。他也因此遭到迫害,一度流亡英国。在审判左拉的法庭外,极右派群众高喊:“打倒左拉,军队万岁,法兰西万岁。”
当时,在为德雷福斯辩护的阵营中,有诺贝尔文学奖得主法郎士(Anatole France)、印象派画家莫内,以及后来成为法国总理的克列孟梭(Georges Clemenceau)。他们与德雷福斯素昧平生,却愿意为一个遭到不公对待的普通人奔走。他们所捍卫的,是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的共和原则。
德雷福斯直到1906年才获得平反,而左拉已于1902年病故,未能亲眼见证这一天。德雷福斯事件也令法国社会严重分裂,争论的核心早已超越他是否有罪,而是在一个民主自由的共和国,是否应该用身份政治来决定敌我和对错,来决定一个人的命运,来决定一个国家的未来走向甚至道德选择。
迄今为止,德雷福斯事件仍被法国知识界视为耻辱。原因在于,极右派利用反犹主义的身份政治,将特定族群塑造成国家的敌人,再把为他们辩护的人打成叛徒。这种政治操作不仅摧毁个人尊严,也让整个社会失去道德防线,法国在这样的动荡中错失发展机遇。
更为可怕的是,这种身份政治有回潮的可能,它在二战中的法国卷土重来,犹太人再度遭受迫害。年鉴学派奠基人、犹太裔历史学家马克·布洛克(Marc Bloch)因从事抵抗运动,最终被杀害。
知识分子的责任是不激不随。我们必须时刻警觉身份政治和极右民粹。因为人类的普遍道德和正义,以及伦理美感,源自对每一个生命之美的珍惜。极右民粹主义和身份政治的破坏性,在于它以捆绑式的他者群体想象,代替最基本的是非判断,将对错和人权分级化甚至等级化,无视个体生命的沉重,也将公共政策辩论简单化。这是一种政治伦理上的廉价犬儒主义。
经历了二战,在21世纪的今天,身份政治和极右民粹在道德上已无法招摇过市,鼓吹者也不敢承认自己拥护极右主张。但极右民粹利用身份政治的群众煽动性,却极易寄居在日常公共政策的论辩里,甚至隐藏在民主主义的旗帜下。这颇有迷惑性,也极具危险性。一旦这种力量在群体盲动的刺激下主导公共政策,则势必将身份压迫合理化,自由社会赖以存在的道德基础,也将被彻底掏空。
在任何时候,不将人按照血缘和族群来划分等级,并以此论断和简化对错,是文明社会和知识分子不可退让的道德底线。
作者是旅台新闻评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