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世界新闻日（9月28日）的主题“选择可信赖的新闻”来得正是时候。世界新闻日于2018年首次举行时，提出“真实新闻为何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重要”。我们今天面对的问题，已不再是能否获得信息。新闻、评论、企业信息、社交媒体贴文、网络创作内容，以及人工智能（AI）生成的内容几乎占据人们每一个清醒的时刻。真正困难的问题是：我们应该相信谁？
我从事战略传播工作近15年，无论在专业实践或教学中，“信任”一直是我关注的问题。我也在新加坡管理大学管理学硕士课程教授战略影响力。课堂上经常讨论的一个核心问题是：传播如何产生实质影响？
信息传播得广，不代表必然有效。受众是否认为信息来源可信，传播过程合理，以及内容值得相信，才决定它能否真正影响他们的判断和行动。公众不应仅因为一个熟悉的标志、一家历史悠久的机构，或“主流媒体”这个标签，就自动相信所有报道。信任必须不断争取和维持。
信任来自新闻生产过程：信息从哪里取得？是否经过独立核实？记者是否访问不同立场的消息来源？报道有没有交代必要的背景？是否有具名记者和编辑愿意为报道负责，并在出错时公开更正？
诈骗分子之所以能够得逞，部分原因是他们懂得如何利用信任。在这样的环境中，记者所提供的不能只是另一篇内容，而是一套能够查证信息、厘清事实并追究责任的专业过程。今天真正稀缺的是经过核实，来源清楚并有人负责的信息。
数码媒体和社交平台使传播进一步普及化。企业、政治人物等都可以绕过传统新闻机构，直接向公众传达自己的信息。作为战略传播工作者，我的职责之一，就是协助机构说明立场、界定议题，并传达它们的叙事。但我也清楚，机构所传达的内容，通常是从自身利益和立场出发。这正是专业新闻仍具有独特价值的地方。
记者不只是把机构的说法原封不动地传递出去，而是加以检验：这项说法是否属实？证据在哪里？有什么重要信息没有被披露？还应该访问谁？谁会从中受益？谁可能受到影响？这件事又为何同公众有关？
机构传达的是自己对事件的诠释；新闻工作则根据证据和公共利益，检验这套诠释是否成立。专业新闻并非永远不会犯错。记者和新闻机构也可能误判或出错。它的价值在于拥有明确的采编专业规范和更正机制。新闻的公信力，并不来自它宣称自己永远正确，而是来自它愿意为报道负责。
AI改变的不只是记者的工作
AI不仅改变记者工作的方式，也改变新闻业所处的整个信息环境。现在，几乎任何人都能利用AI撰写文章，制造逼真的图片和视频，拟定吸引眼球的文案，甚至大量生成网络留言，让某种观点看起来比实际情况更受支持。
具有说服力的内容，可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规模生产出来。然而，语言流畅并不等于内容准确。欧洲广播联盟与英国广播公司领导的一项研究，分析AI助理针对新闻问题生成的3000多个答案。结果发现，45%的答案至少存在一项严重问题；近三分之一有严重的消息来源问题，五分之一则出现重大的准确性错误，包括虚构或已经过时的信息。
不过，AI同样可以成为记者的重要工具，也可以把经过核实的报道，转化为适合不同平台的形式。路透新闻研究所对1000多名英国记者的研究显示，56%的受访者每周至少一次在专业工作中使用AI。
AI可以加快新闻工作的技术流程，却不能承担新闻责任。它无法为一项不准确的指控负责，也无法向公众解释一项编辑决定。它可能察觉不到受访者脸上的不安，一次停顿的重要性，或一个人正式回答与真实感受之间的差异。更重要的是，它无法复制人与人之间长期建立的关系。
我认识一些记者超过10年。这些关系并不是通过新闻稿或一次次媒体邀约建立起来的，而是来自长期交流、共同经历、专业上的相互尊重，以及对彼此职责的理解。
AI可以提醒我们跟进某个人，却无法约一个人喝咖啡，不能在敏感采访前建立互信，也不能让处于弱势或不安中的消息来源感到安全，从而愿意讲出一个重要的故事。因此，当AI逐渐成为新闻工作的工具，记者的判断力、同理心、专业直觉和建立关系的能力，只会更加重要。
受众接触新闻的方式也在迅速变化。路透新闻研究所2026年《数码新闻报告》涵盖48个市场。调查显示，54%的受访者通过社媒和视频平台获取新闻，略高于使用新闻机构网站和应用的51%。
在新加坡，87%的受访者通过网络获取新闻，59%通过社媒接触新闻。专业新闻机构进入社媒、通讯软件和视频平台，是值得肯定的发展。新闻已可以到受众所在的平台与他们接触。但适应平台也伴随着风险。
注意力不等于实际影响
传播学中的“媒介化”理论，讨论的是社会机构如何逐渐按照媒体的逻辑、形式和运作条件来调整自己的行为。在今天的平台环境中，这套逻辑往往奖励速度、情绪、冲突和注意力。危险在于，新闻机构可能逐渐让平台上“表现最好”的内容，决定什么才值得报道和重视。
我在课堂上经常区分“注意力”和“实际影响”。一则内容可能获得数百万次浏览，却不代表重要信息真正进入公众的理解和判断。受众或许记住一个戏剧性的画面，却没有理解事件的原因、背景和后果。
新闻可以调整包装方式，却不应放弃原有功能。短视频、强烈的视觉元素或吸引人的标题，可以成为公众接触一则新闻的入口，但最终仍应引导他们了解证据、解释和完整背景。
如果新闻机构尝试追赶每一名内容创作者和每一个网络热点，便可能陷入永远无法结束的注意力竞赛。个人创作者未必承担与专业记者相同的查证责任，但新闻机构一旦出错，所付出的信誉代价往往更高。
新闻也已经成为全天候运作的行业。记者必须迅速核实和发布消息，有时还得赶在错误版本传遍网络之前说明事实。然而，抢先报道不能比准确报道更加重要。新闻可以调整形式以适应平台，却不能调整专业标准来迁就平台。
我从来不是记者，因此不会评论这个行业是否仍是容易或稳定的职业选择。不过，我可以肯定的是，新闻仍是社会不可或缺的专业。
今天进入新闻业的年轻人，所面对的工作环境已大不相同。一名记者可能须在同一项采访中撰写新闻、现场连线、制作视频、分析数据、更新社交媒体，并同受众互动。AI也会越来越普遍地进入这些工作流程。
可是，成为优秀记者的基本素质并没有被自动化取代：好奇心、质疑精神、勇气、同理心、判断力，以及建立关系的能力。AI能够分析采访记录，却未必能察觉现场一闪而过的表情、犹豫或矛盾。它无法花上数年赢得一名消息来源的信任，也无法承担讲述他人故事所涉及的道德责任。
因此，准确、独立、公平和问责，始终不能妥协。记者必须清楚区分已经确认的事实、尚待证实的指控、个人意见，以及仍然无法确定的信息。记者与消息来源之间的关系也必须保持人性。新闻采访不应永远被简化为取得一句语录或抢到一则独家新闻。有时，一个重要故事的起点，是建立足够的信任，让一个人能够准确而安全地讲述自己的经历。
专业关系也可能发展成真诚的友谊。不过，友谊不意味着记者放弃专业责任。消息来源可以在个人层面信任一名记者，公众则必须相信同一名记者仍会提出尖锐问题，并保持独立。最成熟的专业关系，能够理解和尊重这两方面的责任。
科技绝不能改变由谁为事实负责。在今年的世界新闻日，我选择可信赖的新闻，并不是因为记者不会出错，而是因为专业新闻具备相应的人员、流程和问责机制，让事实能够被确认，错误能够被纠正，社会也能够继续拥有一套共同理解现实的基础。
作者是数码策略传播顾问、新加坡管理大学兼任教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