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加坡F1赛季游客络绎不绝，酒店与旅游业迎来商机。令人唏嘘的是，滨海艺术中心一家经营16年的本地餐馆，今年早些时候结束营业，店主在接受采访时说，客流下降是关店主因。他还特别指出，F1等大型活动期间的道路封闭，进一步影响餐馆的客流与经营。
当然，不能将一家餐馆的停业简单归咎于F1。但它揭示一个容易被忽略的现实：对原本就承受经营压力的小商家而言，一年一度的国际盛事，未必是期待中的商机，而是又一轮必须独自消化的成本。同时，网络也出现不少居民抱怨的声音，指出种种生活和通勤的不便。当看台上欢声雷动，赛道外却有商家为生计发愁、居民为日常出行烦恼，我们有必要思考：在享受国际盛事带来的经济红利时，如何让承担不便的人也得到公平对待？
F1为新加坡带来可观的经济效益。根据贸工部公布的数据，2008年至2024年，赛事累计创造超过22亿元的新增旅游收入，并为本地企业带来大量商业机会。然而，整体收益并不意味着人人受益。酒店可能因房价上涨而获利，赛道附近的小餐馆却可能因熟客减少而蒙受损失。
这涉及经济学中的“负外部性”（negative externalities）：一项经济活动为参与者创造价值，却将部分成本转嫁给第三方。居民额外花费的通勤时间，商家损失的营业额，以及公共空间暂时无法使用，都是容易被忽略的社会成本。
比经济效率更值得关注的，是分配公平。有人可能认为，部分小店流失的顾客，不过是转往其他地方消费，整体经济未必受损。但这恰恰说明，问题不只是经济总量，更在于收益和成本如何分配。即使整体经济收益足以抵消损失，也不意味着受损者实际获得补偿。
此外，F1并非完全由私人企业承担成本。根据贸工部今年2月的国会书面答复，2022年至2025年，每届赛事举办成本约1亿4000万元，平均征收约3000万元餐馆与酒店税（cess）；按现行合约，政府资助获批费用的最多六成。这些数字不宜简单相加减，但足以说明F1离不开公共财政支持。既然社会共同承担举办成本，赛事收益与不便如何分配，就应该接受公平的检验。
如何走向利益共享
新加坡并非没有应对机制。旅游局每年推动“大奖赛赛季”，通过购物、餐饮和娱乐活动吸引消费。贸工部去年10月回复国会议员提问时表明，旅游局、陆路交通管理局及主办方会定期与滨海湾一带的商家沟通，封路期也已从2008年的12天缩短至七天。
然而，商业引流不等于损失补偿。大型酒店和购物中心可能从赛事中获益，依赖日常熟客的小店却未必能够分享红利。
一种可探索的方案，是在赛事现有预算及商业合作安排中，设立“赛事社区回馈机制”，由主办方与大型商业受益者共同参与，为受到严重影响的小微商家提供针对性支援。
支援不必等于全额赔偿营业损失。除了临时营业补助，也可资助替代配送，顾客接驳及联合营销，帮助商家在封路期间维持经营。
至于该如何避免滥用，可先根据封路范围及持续时间确定受影响区域，再参考商家过去同期营业额，并对照未受封路影响的类似商家，评估实际冲击。
有人或许会问，如果F1须要支援受影响商家，国庆庆典、马拉松等大型活动是否也应该如此？原则上，所有活动都应尽量减少对第三方的损害，但支援程度可以根据干扰时长、商业性质及受影响范围而有所区别。F1每年重复举办，封路持续多日，商业受益者相对明确，因此适合作为探索制度化社区回馈的起点。
美国拉斯维加斯F1在2024年承诺提供100万美元支持当地非营利组织，并鼓励赛事合作伙伴采购当地商家产品。虽然这不是直接损失赔偿，却说明大型商业赛事可以将社区责任纳入常规安排。
新加坡也可将现有的赛前利益相关方沟通延伸至赛后评估，公开交通干扰、商家经营变化及社区反馈，让社会成本与经济收益一样受到重视。
管理学中有一个概念，称为“社会许可”（social licence to operate），它强调一项商业活动即使获得法律批准，也不意味着自动获得受影响群体的长期认可。与正式执照不同，社会许可没有固定期限，而是建立在公平、透明与信任之上，须要持续争取和维护。这也解释了为什么社区回馈不应被视为额外的慈善，而应成为大型赛事的常规安排。对主办方而言，回应商家和居民的合理诉求，不仅是履行社会责任，更是在维护赛事长期举办所依赖的公众支持。
F1的成功，不应只以游客人数和旅游收入衡量，也应看它能否让周边商家与居民感受到尊重和公平。一场真正成功的国际盛事，不仅要让远道而来的观众尽兴，也要让长期生活和经营于此的人愿意继续欢迎它。新加坡可以是世界的舞台，但首先应该是居民的家园。
作者是新加坡社科大学商学院副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