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媒体报道，塞尔维亚执政党塞尔维亚进步党中央委员会于9月5日一致决定，提名武契奇为该党在即将举行的议会选举中的领衔候选人兼总理候选人。武契奇在会议上表明，在完成预定的国内活动和出访行程后，将辞去总统职务并在随后参加议会选举。
看到这则消息，相信很多人会感到奇怪，为何武契奇选择放弃“一把手”职位，反而跑去竞选“二把手”职位？这个问题，还真不是一句话就能说明白的，因为它牵扯到宪法文本与政党政治之间的复合关系。
从宪法文本看，塞尔维亚是议会共和制：行政权在政府，总理由总统提名，议会授权，掌握组阁、预算与日常行政实权；总统由直选产生，主要履行国家代表、礼仪职能和武装力量名义统帅职责，在宪制设计上更靠近“有限职权元首”。
2014年至2017年，武契奇任总理时，现实权位关系最接近宪法文本：总理府是行政中枢，党首、议会多数与政府执行权集中于一人；总统虽由同阵营政治人物担任，但宪制上仍处于国家代表与名义统帅的位置。
转折点发生在2017年，这一年武契奇当选塞尔维亚总统。由于武契奇仍然是执政党的领袖，现实中权位关系开始偏离宪法文本。虽然武契奇就任宪法上偏虚位的总统职位，却依然是事实上的“一把手”。这个“一把手”地位并不是来自总统的法定职权，因为宪法规定总统是虚位元首，而是来自三重因素叠加：武契奇作为执政党进步党领袖的党内权威，进步党及联盟在议会中的绝对多数，以及他本人通过媒体、地方组织、国企与公共资金网络所织成的政治机器。
由于他既是党首，又能通过议会多数决定谁来当总理、内阁怎么组建，总统府便成了事实上的“权力中枢”，而总理府则降格为执行前台。武切维奇等总理更像是总统意志的执行者，而非拥有独立政治基础的行政首长。由此产生的结果就是，宪法文本中的虚实关系被现实政治倒置了，虚位总统实权化，实权总理虚权化。
值得玩味的是，这种倒置并没有撕破宪制外壳。2006年宪法没改，议会共和制没变，总统直选，总理对议会负责，政府可因不信任案倒台，这些规则都在。但权力重心却从总理府移到总统府，而今再准备移回总理府。一个国家，在不改变正式宪制框架的前提下，就实现了不同权位结构的切换，这正是塞尔维亚案例的有趣之处。
眼下，随着武契奇即将辞任总统，并以进步党总理候选人身份参选，权位关系可能再次变迁。如果进步党及联盟在提前举行的议会选举中获得多数席位，武契奇就可以再次担任总理，总统职位则大概率由他扶植的人担任。这样，现实中的权力格局将再次与宪法文本对齐，实现“实归实，虚归虚”：总理承担行政实权，总统承担象征角色。
所以，从政体层面看，塞尔维亚最耐人寻味的地方就在：2006年宪法未改分毫，议会共和制的外壳也没破，可权位关系已经走了个来回。2014年到2017年，武契奇当总理，那是实打实的议会制逻辑；2017年到2026年，他当总统，实现虚位元首的实权化。2026年以后如果胜选再回总理府，就是虚实回归。
说到底，武契奇的“权力旋转”，转的不是制度名称，而是强人政治在议会制外壳里的承载方式。宪法还是那部宪法，议会共和制还是那个议会共和制；变的是党权如何借壳，权力如何借岗，民意如何被重新打包。表面是“总统变总理”，实质是领袖制换了一副更经得起任期与合法性拷问的面孔。塞尔维亚的故事提醒人们：判断一个国家政体，不能只看宪法文本，还要看政党政治与宪法文本的复合关系。
作者是华东政法大学政治学系副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