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资讯唾手可得的时代，我们比任何时候都更容易接触文字，却未必更愿意静下心来阅读。在地铁车厢，手机屏幕举目皆是；茶余饭后，短视频接连不断。我们并不缺少获取资讯的渠道，真正稀缺的，或许是专注的耐心，以及与一本书相处的意愿。
面对阅读习惯的挑战，以奖励鼓励阅读，看似一条直接有效的途径。书券、积分、礼品和阅读挑战赛，都能为阅读提供具体诱因。然而，奖励究竟能够培养长久的阅读习惯，还是只能换来一时的参与热情？我认为，奖励值得尝试，却不应成为阅读推广的核心。它可以敲开阅读的大门，却不能代替人们发现书中世界的乐趣。
国家图书馆管理局去年公布的2024年全国阅读习惯调查，为这场讨论提供值得深思的依据。调查访问3725名年满20岁的本地居民，发现89%的成年受访者每周阅读超过一次。然而，这项调查所指的阅读，也包括新闻、杂志及网络文章。若单看书籍，包括电子书，每周阅读超过一次的比率则为28%，这说明新加坡人并非不阅读，更值得关注的是，在资讯阅读相当普遍的情况下，如何鼓励人们持续阅读书籍，以获得更深入的思考与启发。
奖励确实能够成为培养阅读习惯的起点。对于平日缺乏阅读动力的人而言，要求他们立即爱上书本，未免操之过急。学校举办阅读挑战赛，学生完成阅读并分享心得后获得积分；社区图书馆推出阅读活动，让参与者在阅读的同时获得适当回馈，都能降低人们尝试阅读的门槛。毕竟，兴趣未必与生俱来，有时必须先接触，才会有所发现。一个原本不喜欢历史的人，可能因为读到一段引人入胜的故事而改变看法；一个习惯浏览网络资讯的年轻人，也可能在一本好书中体会深度思考的乐趣。奖励若能成为这样的契机，便有价值。
然而，奖励的局限也不容忽视。当阅读被设计成一场追逐积分的竞赛，人们关注的便可能不再是书的内容，而是读了多少本，何时能够兑换奖品。为了完成指标，有人匆匆翻阅，只求达标；有人专挑容易读完的书，却不愿花时间细读需要思考的作品。
表面上，阅读数量增加了，理解与反思却未必随之提升。更重要的是，一旦奖励取消，阅读动力是否也会消失？如果一个人只有在得到奖品时才愿意翻开书本，我们培养的究竟是阅读习惯，还是对外在回报的依赖？
因此，问题在于如何运用奖励。图管局的“开卷有益”（Read for Good，前称Read for Books）公益阅读计划，便提供一个值得借鉴的方向。在去年的活动中，每10人阅读15分钟，主办方就为有需要的受惠群体，捐赠一本书或相应物品，最终筹得3190本书。这项计划把个人阅读与社会公益联系起来，让阅读不只关乎个人收获，也成为分享知识、关怀他人的行动。它提醒我们，阅读推广可以超越个人奖品的吸引力，赋予参与者更深层的意义。
要让书香真正融入生活，学校、家庭与社区也必须共同努力。学校应鼓励学生分享心得，提出问题，而非只以阅读数量衡量成效；家长应以身作则，让孩子看见成年人也会因一本书而思考、感动；图书馆则可通过读书会、作家交流和多元书籍推荐，帮助读者找到真正感兴趣的作品。奖励可以肯定持续投入的努力，却不应成为唯一动力。
当人们开始因为好奇而翻开书本，因为共鸣而读下去，因为有所领悟而主动寻找下一本书，阅读才算真正扎根。说到底，阅读不是一项等待兑换奖品的任务，而是一种与世界建立联系的方式。
一本书可以带我们走进陌生的时代，理解不同的生命经验，也让我们在众声喧哗之中，重新听见自己思考的声音。这些收获无法用积分计算，更不能以奖品衡量。
奖励可以吸引人们翻开第一页，却不能替他们体会书中的悲欢；可以促使人们走进图书馆，却不能保证他们从此与书为伴。我们需要建设的，不是一个靠奖品推动阅读的社会，而是一个让人愿意阅读，乐于思考，并能从书中获得精神滋养的社会。唯有如此，奖励才会成为通往书香世界的桥梁，而不是阅读的终点。
作者是资深教育工作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