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走在立陶宛首都维尔纽斯的街头,咖啡馆照常营业,电车穿过老城,行人遛狗,游客在河岸旁拍照。没有警报,没有战壕,也看不到前线的景象。然而,这座城市的平静,并不意味着战争只是远方的事。
2022年2月,俄罗斯全面入侵乌克兰后不久,维尔纽斯市政府便在俄罗斯驻立陶宛大使馆外的街道上,涂写一句醒目的英文:“普京,海牙(国际刑事法庭)等着你”(Putin, The Hague is Waiting for You)。这句话后来也被制成大型横幅,挂在市政厅建筑上,表达对俄罗斯侵乌的谴责,以及要求追究责任的立场。
如今,对乌克兰的声援仍可见于维尔纽斯的日常生活。公交车上的“维尔纽斯爱乌克兰”标语,提醒人们乌克兰战争虽远在国境之外,却已成为立陶宛公共生活的一部分,也是关于自身安全的现实警示。
本月初到维尔纽斯参加非营利组织欧盟虚假信息实验室(EU DisinfoLab)举办的2026年年会,这样的感受更加具体。俄罗斯对立陶宛及欧洲其他国家的信息干预,是大会讨论焦点之一。与会者也探讨人工智能的发展,如何为信息操弄带来新的传播方式与规模。在这里,信息安全并非单纯的网络治理或媒体议题,而是与国家安危、社会信任和民主制度的韧性紧密相连。
这种警觉有它的历史与现实背景。立陶宛与爱沙尼亚、拉脱维亚同为波罗的海三国,人口约300万,紧邻俄罗斯与白罗斯。它曾经历帝国统治、战争与苏联时期,直到1990年才恢复独立。对这个曾失去主权,国家身份也遭到压制的社会而言,俄罗斯全面入侵乌克兰,不只是邻国的战争,也唤起它对未来的忧虑。
过去几周,立陶宛接连面对空域安全事件,包括无人机从白罗斯方向进入领空,以及维尔纽斯附近出现不明空中目标。事件的来源与意图仍有待调查,但已足以提醒人们:即使战火没有在本土点燃,安全威胁也可能以难以预料的方式逼近日常生活。
立陶宛无法回避的问题
乌克兰战事至今没有降温。截至10月上旬,俄罗斯仍控制着包括克里米亚在内约五分之一的乌克兰领土,俄军持续以导弹和无人机袭击乌克兰城市及基础设施,平民生活与国家运作不断受到冲击。对立陶宛而言,乌克兰的遭遇不仅是战争的残酷写照,也让人无法回避一个问题:战火会以什么形式继续外溢,而社会是否已为下一次突发事件做好准备?
除了看得见的安全压力,立陶宛也必须应对资讯空间的影响力操作。立陶宛国家安全部门今年的评估指出,俄罗斯持续利用社交媒体散播影响叙事,试图制造社会分歧,削弱民众对国家机构与北约的信任,并动摇立陶宛对乌克兰的支持。
相关内容也透过TikTok上的短视频和迷因(meme)等接触年轻人,让人对立陶宛的历史与国家身份产生质疑。这类操弄不一定要让人相信某一条惊天谎言;只要反复暗示政府不可信,盟友靠不住,历史记忆是被捏造的,就可能逐渐侵蚀社会共识。
立陶宛面对的信息挑战也不只有来自俄罗斯。维尔纽斯举行的反假信息大会本身,据报也因美国政府对多国施压而卷入争议。
在大会开幕前,便传出特朗普政府向多国施压、要求它们撤回对大会赞助的消息。争议源于大会原定的一场讨论,题为“美国作为外国信息操弄与干预的威胁”,探讨美国是否也对欧洲构成这类威胁。英国《卫报》和路透社随后报道,美国政府曾游说多国撤回支持;立陶宛、加拿大与欧盟外交部门之后都撤回对会议的赞助。美国国务院认为,将美国界定为信息威胁,会损害各方共同打击虚假信息的努力。
若此次参与会议有什么启发,那就是今天的信息环境,早已不只是民主国家抵御威权国家的信息战那么简单。国家之间的竞争,政治利益的争夺,以及各方对舆论与公共讨论的影响,都可能交织在一起。
大会上,来自不同地区的学者、事实核查员与记者,从各自的研究和实务经验出发,揭示影响力操作与假信息传播的不同面向。如何在这样的环境中培养社会的警觉与应对能力,已成为越来越多人共同思考的问题。
许多地方近年来就推动全社会防卫韧性,以显示社会准备不只关乎军事。一些民间组织尝试把韧性转化为具体能力,包括推动民防与危机应变教育,以及通过公民教育和资讯工作,帮助公众理解民主制度、辨识信息操弄。在危机时刻,公众需要的不只是知道哪条消息是假的,还要能够取得可靠资讯,维持沟通,并在混乱中作出判断。
因地理与历史现实不同,新加坡不能照搬立陶宛或其他地方的经验。但作为一个高度依赖跨境资讯流,社会与经济紧密连接的城市国家,新加坡同样需要思考,外部叙事如何进入日常,又如何影响公众对制度的信任。
对一个建国历史不长的国家而言,认识自己的历史,理解身份如何形成,不是可有可无的文化功课。当外部叙事试图告诉我们是谁、我们应当记住什么,历史意识与公共讨论能力便不只是文化素养,也是社会抵御操弄的基础。
此次反假信息大会闭幕前,主席几次提到,在重重压力下,仍能守住让不同观点自由交流的空间,是多么珍贵。这让我想到美国历史学者斯奈德(Timothy Snyder)近期谈乌克兰抵抗时的一番话:人们能在家中承担较小的风险,是因为有人正在承担更大的风险。这位长期关注并支持乌克兰的学者提醒说,若没有乌克兰的抵抗,我们今天的对话会截然不同。
这番话也让我想到,身处相对平静的社会,并不意味着我们可以对风险视而不见。新加坡或许没有立陶宛那样迫近的军事威胁,但信息环境并非风平浪静,外部操弄与内部裂痕也随时可能在彼此作用下相互放大。放弃对事实的追求,失去的不只是辨别真伪的能力,也是社会赖以存在、在同一个空间生活的基础。对新加坡而言,战备思索或许也在于此:当不同叙事在争夺我们对国家与彼此的理解时,我们是否仍愿意查证不爱听的信息,听取不顺耳的声音,并保有独立判断的能力。
作者是新报业媒体资讯诚信与核实组主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