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月圆之际，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结束对美国的国事访问。中美两国元首在不到五个月内实现互访，即使在两国关系的蜜月期也属前所未有。这次访问最引人议论的首先是礼仪：美国总统特朗普夫妇破例亲赴机场迎接，白宫礼炮、战机飞越、国宴与茶叙，媒体镜头里红毯铺陈，觥筹交错，相敬如宾。经历近年来中美关系的严重波折，华盛顿如此款待来自北京的客人，让人多少有些恍如隔世。
媒体自然要问：面子有了，里子呢？这是个好问题。但只把礼仪算作面子，可能严重低估它的作用。
中美之间，礼仪也是生产力
回想几年前，中美双方经历冠病疫情，以及贸易战、晶片战、制裁与反制的不断叠加，两国关系曾一度陷入全面对抗。从政治人物到媒体，双方都曾有过激烈的言语交锋，甚至出现妖魔化对方的言论。许多原本寻常的交往，也逐渐被置于泛安全化的审视之下。在美国国内，对华强硬一度成为少数具有高度跨党派共识的政策议题之一。敌意一旦持续，就会逐渐沉淀为官僚惯性和社会惯性。
礼仪当然不能解决两国之间的具体分歧。一场国宴不会改变关税政策，一次握手也无法消除科技和安全领域的矛盾。但在经历多年严重摩擦之后，最高领导人如何公开对待对方，会直接影响整个社会对双边关系的判断。美国总统以罕见的高规格礼遇迎接中国国家主席，传递的就不只是个人之间的友好姿态，而是在重新为两国交往定调：正常接触不应再被天然视为政治风险，与中国保持沟通乃至合作，依然可以是符合国家利益的选择。
这种变化当然不会一夜之间发生。白宫里的相敬如宾不会让机场执法人员第二天就改变做法，也不会立刻消除美国大学、企业和政府部门过去几年形成的疑虑和戒心。但如果最高层持续释放出改善关系、恢复交往的信号，它就可能逐步降低官僚体系和社会机构参与对华交往时所感受到的政治压力。政治敌意可以向下传导，政治上的尊重同样可以向下传导。这就是为什么礼仪也是生产力。它不能直接产生协议，却能开辟政治空间，创造恢复交往所需要的政治环境和心理基础。对于经历多年对抗的中美关系而言，这本身就具有重要的实际价值。
三个相互不能
但礼仪终究只是表层，这次访问真正值得注意的，是中美关系的结构基础已经发生变化。通过此次访问，双方确认把双边关系定位为“基于尊重、公平、对等的建设性战略稳定关系”。 如果用一个更加直接的概念来概括，这实际上就是一种竞争性共存关系。经过过去近10年来一轮又一轮的贸易战、科技战、制裁、反制、威慑和谈判之后，两国关系逐渐形成一个新的结构现实。这个新格局和新现实可以归结为三个“相互不能”：不能相互排除，不能相互主导，也不能相互改造。
第一个“不能”主要体现在经济、科技和贸易领域。美国可以利用高端晶片、先进设备、资本和技术优势限制中国；中国也可以利用制造业规模、庞大市场以及稀土等关键原材料反制。双方都有能力给对方造成很大损失，但任何一方想把另一方排除出全球经济体系，都会给自己造成难以承受的成本。这就是“相互不能排除”。
第二个“不能”主要体现在军事和战略领域。随着中国军事实力特别是西太平洋拒止能力迅速增长，美国已经无法假定自己可以不付出巨大成本而自由行动，但中国同样没有能力把美国及它的联盟体系赶出这一地区。双方都有能力阻止对方取得不受挑战的军事安全主导地位，这就是“相互不能主导”。
第三个“不能”更加深刻，因为它涉及的不只是力量，而是期待和认知。冷战结束后，美国的对华政策长期建立在一种期待之上：经济发展和中产阶级的崛起，最终会使中国变得越来越“像美国一样”。几十年过去，中国发生深刻的经济和社会变化，却没有按照这种预设走向政治趋同。今天的华盛顿已经很少有人还会把政治演变作为对华战略的目标。同样，中国也不能把自己的长期战略建立在美国必然衰落，最终退出亚洲，或者美国制度终将发生根本性危机的期待之上。这些年的竞争恰恰说明，中美两个大国的韧性都远比对方曾经估计的更强。
必须共存，未必稳定
前两个“相互不能”形成的是能力上的均衡，第三个形成的则是期待上的均衡。但是，这三个“相互不能”绝不意味着未来的中美关系会从此一帆风顺。这不是对中美关系前景的乐观预测，而是对约束双方行为的结构现实所作出的一个判断。既然双方都无法排除、压倒或演变对方，长期共存就成为一个难以回避的现实。但必须共存，并不等于能够稳定相处。这也解释为什么此次访问一方面礼遇空前，另一方面实质突破仍然有限。关税休战最终只延长两个月，本身就说明解决这些问题有多么困难。
美国中期选举已经临近，2028年总统大选还会进一步改变美国国内的政治环境和对华话语；特朗普个人与习近平之间的互动，也不可能自动成为下一届政府的政策。民族主义、国内政治和突发危机都可能再次把双方推向危险的边缘。三个“相互不能”限制的是其中一方最终能够走多远，却不能保证双方不会一次又一次试探这些边界。
因此，中美关系下一阶段的关键词是管理分歧。许多分歧也许在可预见的将来都没有最终答案。贸易须要一轮一轮谈，科技竞争须要设置边界，危机管理须要建立沟通机制，人员和教育交流也须要一点一点恢复。所谓战略稳定，不是没有冲突，而是让冲突保持在不失去控制的范围之内。
人们常把中美关系比作一对夫妻。过去几年，双方闹到“离婚”似乎已经不可避免，“脱钩断链”几乎成了日常用语。但真正把这两个超级大国以及与它们相连的世界经济彻底分开，将会是地动山摇的事。此次互访说明，双方仍有巨大的共同利益，也承担着难以推卸的共同责任。“离婚”并不是中美关系的一个可以轻言的选项。
婚姻中一个常见的麻烦，是总想按照自己的期待改变对方。真正成熟的关系，往往始于放下这种执念，接受差异不会消失，并学会在差异中相处。国家之间当然不是夫妻，但道理也有相通之处。
新的现实已经到来，但是两国社会的观念和认知却还没有能完全跟上。指出这一点是研究中美关系的学者应当承担的责任。中秋的满月不会使分歧消散。然而，如何在继续竞争中学习克制，在分歧中维持沟通，在长期共存中管理风险，这是中美关系重新定位之后，双方都必须面对的新课题。
作者是美国西东大学（Seton Hall University）外交与国际关系学院教授、和平与冲突研究中心主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