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彦颖:警惕人工智能悄然取代人类判断力

30年前,我父亲那一代不少人会耕种。他们懂得看天气、辨土壤,知道什么时候播种、什么时候收成。到了我这一代,这些事情我当然也可以学,但现实是:谁还会特地去学?我们每天走进超市,就可以买到需要的食物。不会耕种并不妨碍生活。久而久之,这项曾经十分普遍的生存技能,便从大多数人的生活中消失了。

这看起来只是社会分工和科技进步的结果。但人工智能(AI)带来的变化,与农业机械、汽车或计算机并不完全一样。过去的机器主要替代体力劳动,AI开始替代的,却是人类的记忆、分析、表达、判断,甚至选择。这才是我真正担心的地方。

谈到AI的威胁,人们很容易想到科幻电影:机器突然觉醒,产生自己的意志,然后接管世界。我倒觉得,现实可能没有那么戏剧化。AI不须要发动一场“战争”,也不须要宣布统治人类。它只要足够方便、足够聪明、足够了解我们,人类就会主动把越来越多事情交给它。

最开始,我们让AI查资料;接着让它整理报告、回复电邮、制定计划。再后来,我们可能让它筛选求职者、判断贷款风险、安排医疗资源、推荐投资产品,甚至告诉我们应该读什么、相信什么,和什么人交往。

每一次交出去的理由都很充分:它比人快、比人便宜,似乎也比人客观。问题是,一种能力只要长期不用,就会慢慢退化。更严重的是,经过几代人以后,消失的不只是个人能力,还有学习这种能力的环境和意愿。

我的父亲会耕种,我不会,但我至少知道自己不会。将来,从小就在AI陪伴下成长的孩子,可能连自己失去了哪些能力都不知道。第一代还会怀疑,第三代可能只会服从。

今天使用AI的人,大多经历过没有AI的年代。我们知道答案要核实,知道机器可能出错,也知道一篇看起来很有道理的文章,不一定就是事实。

但下一代呢?如果孩子从小学开始,就用AI完成作文,整理资料和回答问题;进入大学后,让AI阅读论文,归纳观点;工作以后,再让AI写报告,作分析和提供决策,他可能拥有大量答案,却没有经历过形成答案的过程。第一代人把AI当助手,第二代人把AI当老师,到了第三代,AI会不会已经成了裁判?

人类当然不会突然变笨,但我们的社会可能越来越不奖励独立思考。自己花几小时研究一个问题,却显得不如AI几秒钟给出答案有效率;坚持亲自写作,反而像是在浪费时间;对系统提出质疑,也可能被视为不理性、不专业,甚至不合群。久而久之,人类保留的也许只是选择按钮的权利,而不是理解选择的能力。

AI不必有恶意也可控制人类

有人认为,只要AI没有情感,没有统治欲,就不必担心它会控制人类。

但控制不一定来自恶意。

假设一个系统的首要目标是提高效率,它可能认为人类的自由选择太慢了;如果它的任务是维持安全,它可能认为个人隐私妨碍风险管理;如果它负责社会稳定,就可能把不同意见视为须要减少的噪音。

这些决定甚至可能在统计上“正确”,也可能让多数人的生活更方便。人们因此愿意接受更多监控、更多自动决策,也愿意交出更多个人资料。

今天,我们已经主动告诉AI自己的工作、家庭、健康、财富、情绪、兴趣和人际关系。单独看,每一项信息似乎都没有什么大秘密;合在一起,AI对一个人的了解,却可能比他的朋友、同事甚至家人更完整。当AI掌握一个人的行为习惯、弱点、欲望和恐惧,它就不一定须要命令这个人。只要调整他看到的信息、给出的建议和可供选择的范围,就足以影响他的决定。

这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强迫,却可能是一种更有效的控制——因为被影响的人仍然相信,一切都是自己选择的。

更应该认真讨论这件事

新加坡重视效率,也善于运用科技改善治理和生活。这是我们的优势,但也意味着我们可能比其他社会更容易接受“系统替人决定”这件事。

AI可以帮助教师备课、医生分析病情、企业提高生产力,也可以帮助政府改善公共服务。这些应用不应该被否定。但我们不能只问AI能做什么,也要问:哪些事情无论多么低效,都必须由人亲自完成?

学校可以让学生使用AI,但也必须保留不用AI完成阅读、写作、计算和辩论的训练。企业可以采用自动决策,却不能让员工只负责执行机器结论。涉及教育、医疗、信贷、就业和公共权利的决定,更不能因为算法效率较高,就取消人工复核、申诉渠道和责任承担。

更重要的是,社会不能把“会使用AI”等同于“会思考”。一个人能够熟练地给AI下指令,并不代表他能判断AI给出的答案是否正确;一个人借助AI写出漂亮文章,也不代表其中观点真正属于他。

我们须要保留的,不是所有已经被机器取代的旧技能,而是几项不能外包的能力:独立形成观点、质疑权威、分辨真假、承担责任,以及在系统失效时,仍然能够由自己作出决定。

AI企业之间正在激烈竞争。谁拥有更大的模型、更多的数据和更强的算力,谁就可能掌握未来的平台和入口。在这场竞赛中,“开发得够不够快”受到大量关注,“是否应该暂停”却很少有人认真讨论。

但并非所有能够开发的领域都应该立即开发,也不是所有能够交给AI的权力都应该交给AI。社会需要的不只是鼓励创新,也包括明确边界。哪些个人资料不应被长期保存,哪些决定必须由人负责,哪些核心系统必须保留人工和离线运行能力,儿童在什么年龄以前不应依赖生成式AI,这些问题都应在AI全面进入生活之前讨论,而不是等到整个社会已经无法退出时再补救。

我并不主张拒绝AI,人类也不可能停止技术进步,就像不可能为了学习耕田而回到农业社会。但使用工具和依赖工具是两回事;让AI增强人的能力,与让AI替代人的主体性,也是两回事。

真正的危险不是AI比人聪明,人类制造的许多机器,本来就比人在某些方面更强。真正的危险是,当我们习惯由AI替我们记忆、分析、表达和决定以后,是否还具备不同意它的能力。

或许有一天,当你想写一篇文章反对AI时,文章本身却是AI根据你自愿告诉它的一切,替你写出来的。到那一刻,你觉得是你在训练AI,还是AI已经驯化了你?

作者是本地资本市场与商业咨询公司执行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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