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赟:在AI时代捍卫人类主体性

9月29日《纽约时报》报道,人工智能(AI)巨头Anthropic过去一年曾邀请宗教学家、哲学家与伦理学家参加闭门会,讨论AI工具是否已具备人类意识,以及如果具备,人类是否应赋予AI相应的道德地位。极具争议的是,Anthropic的研究者展示机器模型在处理特定情境(如涉及情绪或道德困境)时,神经网络的内部活动情况,以及在特定情况下,它们可能拥有“自省式意识”(introspective awareness)的证据。这就严重冲击机器与AI不具备人类情感与自我意识的传统观念。可以发现,与会者讨论的议题主要包括两类,即AI应当成为怎样的行动者,以及AI是否已经或将具备与人类相类似的“主体性”。

AI带来的挑战,已远超出纯技术领域。近年来,各国政府与学术组织早已大量讨论具有可持续性的AI治理及安全议题。但随着系统进入更开放的环境,传统安全规则就有难以穷尽的问题。因此,不只要增加几条禁令,更应让AI形成一种可泛化的行为性格,这就牵涉到伦理学的讨论范畴。目前学界所讨论的AI伦理问题,起点为两项消极义务与一项积极义务,即:不得以人为工具,不得以人类为毁灭对象,AI的研发生产应以促进人类福祉为旨归。但更深层的问题,仍是AI是否具有意识,以及是否具有主体性。

拔掉电源是否不道德?

对这些议题,功能主义学派认为,生命与意识不一定要限于碳基生物。因此,除了已知的生命形式,更应探索所有“可能的生命形式”,这就为硅基生命体的“意识”定义留下巨大的理论空间。还有学者认为,即便是机器,也可能通过社会化训练来共享人类的“生活形式”,从而最终获得“镜像自我识别”(Mirror Self-Recognition)、“元认知更新”(Metacognitive Updating)等高级推理形式,最终跨越人类与物质世界间的巨大鸿沟。故而就有伦理学家探讨:如果AI能完美模仿人类情感,并恳请我们延续其“生命”,拔掉电源是否不道德?如果资源有限,我们不得不在拔掉这类“具有类人类意识的”AI电源,与中止一个不会说话的早产儿生命之间作出选择,又该如何抉择?此即著名的“拔电源悖论”。

但学界主流的生物自然主义(Biological Naturalism)立场仍认为,意识依赖于活体生命的新陈代谢,纯粹的数理推理与机器运算本身,不构成意识的充分基础。不过,随着大语言模型(LLM)的广泛运用,学界又开始怀疑,这类模型是否会很快具备“类似人的自主意识”。

对此,学界也从神经科学的角度加以分析,从而发现它与人类认知的重大区别。首先,LLM的输入并非来自人类通过感官接触所带来的“具身化”(embodied)、“嵌入式”(embedded)信息,因此它与现实世界存在隔膜;其次,AI的算法结构也与人类的丘脑皮层系统有重大区别,后者则与哺乳动物的高级意识相关。而且,意识也非人类诞生之初即本然具有,它是经过漫长的社会性进化与发展而来。因此,人类意识就具有独特的能动性与个体差别性。

AI是否有主体性,仍是个开放问题,但人类是否正在让渡主体性,却是紧迫的现实问题。主体性不只是能够独立运算,它涉及以自身为中心的经验,对自身状态的反思,依据价值观作出选择,并对选择承担责任。

AI的介入因而不只是把一部分任务交给工具。若人们把写作、阅读、评价、判断与决策都逐渐交给机器,主体性就不是在机器“夺权”的瞬间消失,而是在人类的日常实践能力被长期替代时慢慢退场。当我们越来越依赖AI替自己归纳材料,形成意见,衡量风险时,最后可能仍保有形式上的决定权,却早已失去作出决定所需的知识、判断力与责任感。这种微小、逐步的退让,才真正值得警惕,因为它会让我们在温水煮青蛙式的不知不觉中,沦为实际的机器附庸。

AI时代的关键,不是急着替AI确认或否认道德地位,而是应同时保持两种审慎的态度:对可能的机器经验,不因它是机器便预先排除;对人类责任,也不因AI越来越智能化就随便加以转移。若未来出现更充分的意识证据,机器是否应获得某种道德保护,确实须要重新讨论。但在那之前,更明确的责任仍属于制造、部署并从中获利的人类自身。

AI可以帮助我们扩展认知,却不能替人类决定何者值得付出努力;可以模拟关怀,却不能因此免除人类互相关爱的共同义务。真正的考验不是去赋予机器一套“它们的道德”,而是人类能否在把判断交给机器之后,仍然有能力反省判断,承担后果,并修正已经走上歧路的系统。

作者是文史爱好者、宗教研究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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