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总统特朗普与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的峰会正值两国将一切赌注都押在人工智能——特朗普如今坚称的“超级智能”（superintelligence）——之际，而这两位将这一技术视为实现经济、政治和军事主导地位关键因素的领导人，却被困在一种危险的零和逻辑之中。
特朗普和习近平正在将“人工智能能够带来许多真正有用的益处”这一明智见解，与“谁掌控了人工智能就将获得近乎绝对的权力”这一信念混为一谈。正如特朗普在联合国大会上所言：“现在我要说，谁掌握了超级智能，谁就赢了。那就是获胜的一方。我们现在大幅领先中国和其他所有国家，而且我们会一直保持下去。”同样，早在2018年，习近平就曾指出，人工智能将成为赢得全球科技竞争主动权的战略抓手——一只“领头雁”。
然而，人们应当停下来思考一下，依赖这项技术所涉及的风险。对美国而言，人工智能本应解决的问题已被反复提及。上个月，美国国债总额突破40万亿美元，因为选民仍然不愿接受任何可摆上台面的增税或削减开支的组合方案以削减债务规模。因此，美国不得不依赖别人的资金，而外国人又越来越不愿为美国政府债务提供融资，国债收益率的急剧上升便是明证。
随着债券收益率飙升，政府用于偿还债务的支出也将随之增加，目前这项支出每年超过1万亿美元，几乎占政府总支出的五分之一。若这一趋势持续，就将导致债务违约或严重通货膨胀。但还有潜在的第三条出路：生产率的飞跃性提升，将使美国通过经济增长摆脱债务困境。正如亿万富豪马斯克今年早些时候所言：“如果没有人工智能和机器人，我们这个国家会1000%破产并走向衰亡。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其他办法能解决国家债务问题。”
中国面临的问题虽有所不同，但同样棘手。由于1979年实施的一胎化政策，中国正面临严重的性别失衡和人口减少问题。实施该政策的理由是，大家庭会对资源造成马尔萨斯式的压力，使中国陷入贫困。进入千禧年之际，中国人口达到12.6亿——占世界总人口的五分之一——政府当时预计到本世纪中叶将增长至16亿。然而，人口在2025年就达到14亿，而2050年的预测值却降到12.6亿。颇具讽刺意味的是，转折点恰恰出现在2016年之后——这一年，中国政府终于结束了独生子女政策。随着劳动力规模即将萎缩，中国将须要依靠人工智能来弥补这一缺口。
全盘押宝在人工智能上的美中两国，都面临着巨大的两难困境。美国的行为基于这样一个假设：人工智能是抵御由过度债务引发的财政危机的唯一工具，尽管不断加剧的人工智能风险本身就蕴含着金融恐慌和灾难的种子。如果Anthropic公司这笔2万亿美元的首次公开募股（IPO），因投资者怀疑它无法为已投入的巨额资金带来足够回报而失败，那会发生什么情况？如果投资者被由数据中心或人工智能导致的就业岗位流失所引发的政治反弹吓退了呢？
中美都面临巨大的两难困境
对中国而言，它的希望在于人工智能驱动的机器人劳动力能够取代人类，不仅是在制造业这个国家出口导向型增长的引擎上，还在未来支撑不断增长的老龄人口的医疗和社会护理领域。但这一赌注同样建立在许多尚未得到验证的假设之上。
中国或美国将如何应对那些感觉缺乏人生目标的年轻人的消极情绪？中国的千禧一代和Z世代——“躺平”和“摆烂”一代——已经对结婚买房生子的社会压力感到反感。在他们看来，恪守一份注定会让他们失望的社会契约毫无意义。尽管这一现象并非中国独有，但中国年轻一代的态度转变速度却是令人惊讶地快，足以与人工智能革命的步伐相呼应。但中国人越是不愿努力工作或生育子女，人口结构下行带来的压力就越大。
当然，美国生产率将显著提高，以及中国会成功替代老龄化劳动力，并非仅有的两大赌注。还有一个更为危险的赌注涉及所谓的人工智能竞赛，人们认为在这场竞赛中，取胜就是一切，完全不顾快速推进技术前沿所伴随的风险。
诚然，从事前沿人工智能模型研究的人员通常认为，“末日”降临的概率远低于产生积极成果的可能性。但几乎没有人怀疑，如果没有安全保障措施，这项技术确实存在潜在的生存风险，而问题正出在这里。如果你认为安全控制措施会阻碍你在一场“输家失去一切”的竞赛中获胜，那你就会放弃这些措施。
这场“末日赌局”在20世纪有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先例。
在苏联，人们给斯大林主义辩护的理由是，为了最终实现快速现代化的成果，付出难以想象的残暴代价是值得的。自那时起，经济学家和各种意识形态人士一直在争论斯大林的做法是否“确实必要”。例如，杰出的英国马克思主义历史学家霍布斯鲍姆（Eric Hobsbawm）就曾为斯大林的做法开脱，认为“在一个正如你所能想象的、大规模屠杀和大规模苦难绝对无处不在的时代，一个只要付出巨大的苦难代价便能诞生新世界的机会，仍然值得支持”。
如今，美国和中国都在推行一种可能更具破坏性的斯大林式道德算计，而我们其他人，显然只能被裹挟其中，任由它把我们带向未知。
作者Harold James是普林斯顿大学历史与国际事务学教授
英文原题：The Great AI Gamb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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