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6月，美国在华府举行第二届“硅和平”（Pax Silica，又译“矽盛世”）峰会，10个新伙伴加入，签署方增加到24个，合作范围从关键矿物、能源、先进制造、半导体一路拉到人工智能（AI）基础设施。不到一个月，中国就在上海推动成立世界人工智能合作组织（WAICO），29国参与，总部设在上海。两个大国都在拉朋友，AI已经走出实验室，开始画世界地图。
这幅地图不会像当年的美苏冷战势不两立，哈萨克斯坦同时加入美中两套架构，就是很好的例子。许多国家愿意跟美国合作晶片与供应链，也愿意使用中国便宜甚至开源的模型。
国际政治没有规定只能选一边。能两边拿好处，为什么不拿？
美国要建立一条可信赖的科技供应链，把矿产、能源、晶片、数据中心、AI模型串在一起。欧盟也已签署“硅和平”宣言，认为安全的硅供应链有助于科技自主。这已远超一般的科技合作，更接近一个以经济安全为名的科技联盟。
中国走的是另一条路。北京强调开源、低成本、全球南方及多边治理，WAICO宣称向所有国家开放，并把协助发展中国家取得AI能力列为重要任务。中国模型近年的价格与开源策略，也让这套主张更有吸引力。对没有几百亿美元盖数据中心的国家而言，“大家都可以用”当然比“先证明你是可信赖伙伴”实际。
美国强调安全，维持技术优势与限制中国取得先进科技。中国高喊开放，同样希望自己的模型、标准与平台走进更多国家。科技标准一旦被广泛采用，后面跟着的是市场、人才、数据与政治影响力。两国讲的都是国际合作，算的仍是自己的国家利益。
美苏竞争时，坦克、导弹和核武不会每天替企业写报告、替医院判读资料、替学生回答问题，但AI会。因此，AI将深入政府、银行、医院、学校、工厂甚至军队，一个国家如果大量依赖外国模型，将来面对的不只是软件费用，而是自己的重要工作能不能继续运作。
主权AI崛起
所以，除了美中两个阵营，另一股力量正在快速冒出来，那就是“主权AI”。大家开始担心，今天方便使用的AI，明天还是不是可以用。
法国科技公司Mistral正在扩大欧洲境内的AI算力，德国政府也明白表明，停止AI发展不是欧洲可行的选项，数码自主反而需要继续投资AI。印度发展Sarvam AI与BharatGen，新加坡推动SEA-LION，中东国家大量投资数据中心与算力。这些国家并没有打算复制美国或中国，而是挑自己最需要的部分来做。有的守住语言，有的守住资料，有的抢算力，有的掌握能源。
AI竞争还有一个常被忽略的角色，就是电力供应。AI数据中心快速扩张后，廉价、稳定而且能大规模供应的电力，正在重新决定全球产业竞争力。过去谈科技强国，大家想到的是工程师、专利和晶片，现在的前提是你要有足够的电。
谁制定规矩
海湾国家有能源与资金，欧洲有人才与工业基础，亚洲有制造能力，印度有人口与软件人才。美国拥有最强大的AI企业，中国则有庞大的市场、工程人才与完整制造体系，没有任何国家手上握着全部的牌。
因此，世界未必分裂成两个密不透风的AI阵营，更多国家可能采取多边下注。晶片和美国合作，模型也使用中国开源版本，数据留在境内，云端找几家供应商，敏感领域再建立自己的系统。这样看起来多边作战，却比较符合国家利益。
模型能不能跨境？政府数据放在哪里？训练数据受到什么法律保护？先进晶片可以卖给谁？AI安全标准由谁决定？如果美中分别建立不同标准，企业甚至可能被迫制作两套产品，全球数码市场也可能慢慢裂开。
这也是AI冷战最昂贵的地方，科技分流意味着重复投资，供应链分裂意味着成本增加，标准分裂则会让跨国创新更加困难。AI需要的算力越大，这种浪费就越惊人。近期对AI风险的警告虽然愈来愈多，但地缘竞争使各国更不敢放慢脚步。
世界因此出现一个很奇怪的局面，大家知道AI可能带来风险，也知道建立共同规则比较安全，可是大家更怕自己落后。
19世纪，列强争的是港口、煤矿和航道；20世纪争石油、核武与太空；21世纪开始争晶片、算力、模型、数据和电力。争的东西变了，竞争的凶狠没有变。
小国与中型国家也不是只能站在旁边等着被选，手上有能源、矿产、数据、人才、市场或特殊语言，都可能成为谈判筹码。与其问自己应该加入哪个AI阵营，不如先问一个更实际的问题：哪几样东西绝对不能交给别人控制？答案想清楚了，AI主权才有意义。
作者是台北商业大学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