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母亲曾在马来西亚的微型小学任教。各班级学生人数,都是个位数,“一人”班级也不稀奇。她补习式的课堂教学法,曾让数学极差的学生,顺利通过小六会考。
我没资格评价母亲的教学成效,只记得曾在学校假期跟着她到校补课的那一幕:大大的教室,学生两三名,数学试卷一题一题地解,真会假会,躲也躲不掉;母亲面对学生解题“一错再错”,尽管一肚子气也不能不教。
教育部本周宣布,明年起在六所学校试行小班制。教育部长李智陞说,小班制必须是“教与学”整体重新设计的一环,包括检讨教师职务、善用科技支援教学等。他也指出,小班制不意味着教师工作量会减少,教师的课时可能增加。
然而,针对小班制的讨论,至今多侧重于师资配置与设计,学生作为这个制度的受众群体,在小班上的真正经历,或许也值得多面向反思。
一名数学不好的学生,在三四十人的班级,可以不举手不发问,成为抄作业能手;但在十几人的小班里,他想躲也难,只能一次次面对不会的题目。对学习较吃力,想要被帮助却无从开口的孩子来说,这是他们渴望的学习空间;对迟开窍,反应慢的学生而言,小班制可能夺走他喘息和自我保护的屏障。
再例如,科学学习进度较好的学生,在小班里得以与教师和同频同学更多互动,学习乐趣或大不同,甚至激发更多可能性。小班补弱的另一面,就是拔尖。
也正因为小班能有不同功能,学生是否理解被编入小班的用意,变得更为重要。否则,原本只是“这科需要多一些帮助”,却变成孩子的自我批判:我就是这类学生。
诚然,编入小班未必立即影响孩子的自信,但时间一长,校方对不同小班的预期,家长投射的眼光,以及孩子对自己的想象,都可能不自觉地固化。
小学阶段的能力分组,旨在针对性补救,例如学习支援计划,规模小、范围窄。若小班制扩展到更多科目,更多年级并常态化,那会否渐渐成为变相的分流标签?
有受访教职人员指出,不同学校生源规模不同,因此“小班”没有绝对定义。这么看来,“小班上课”意味着什么,也会因校、因科、因学生而异。小班制的影响,很可能超乎预想。
教育部说,将评估试点计划是否带来更好的学习效果,是否让教学与育人工作变得更可持续。若在评估学生时,在进度与成绩之外,也观察课堂参与度,与同学的相处、归属感,甚至孩子如何看待自己被编入不同小班,或许才能更完整地看见小班制的利弊。
母亲在微型小学教书的经历,只能作为小班上课的情境参照,与岛国的小班制无论在课程、师资、压力等方面,都毫无可比性。但回看这段记忆,至少让我意识到,学生“没后排可躲”“针对性上课”固然有好处,却也未必只有美好的一面。
在那堂假期补课,母亲对一再解错数学题的学生不断说:重来。在教育制度改革的进程下,小班制的试跑与设计初期,值得更精细的筹划与推进,因为试点计划可以调整、修正,但孩子的学习阶段却无法重来。
(作者是《联合早报》高级多媒体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