尊敬的先生和女士们，大家早上好。非常荣幸受中国国防部长董军海军上将的邀请再次参加北京香山论坛。我期待与大家坦诚交流，在动荡的国际局势大陆政府同寻求和平稳定之道。接下来，我会用英语发言。
距离我上次在这里发言，过去12个月里发生了许多变化。在全球，实力的分配——无论是在现实层面还是认知层面——都在持续演变。
科技竞赛正在升温。无论是在人工智能、太空还是机器人领域，竞争的差距似乎都在缩小。如今，军事技术的迭代以天计，而不再以年计，这为软硬实力的平衡带来新的不确定性和新的认知。
生产与消费的失衡也在加剧，导致全球各地出现失序，并激起世界多地的保护主义反弹。贸易和投资被进一步安全化，有时甚至被武器化。各国政府收紧对供应链的控制，以确保自身战略优势，并防范对手利用自身的脆弱性。然而，也有一些国家试图将它们在经济上的相互依存武器化。
所有这一切，加上战争形态的快速演变，塑造并重塑了人们对相对实力的认知。
这些都是我们必须关切的严峻趋势。它们迫使各国以牺牲他国利益为代价，来维护和提升自身的国家实力，而我们共同面临的挑战是：我们该如何在不被视为威胁他国安全的情况下，加强自身的安全？孤立地看，每一种应对措施似乎都无可厚非。然而，整体而言，每一个行动都会引发反应，这可能会导致陷入无益于任何人，且只会让我们感到更加不安全的“不安全螺旋”中。
因此，对我们每个人来说，仅仅确保自身的安全是不够的。治国方略的真正考验在于：我们该如何在不削弱他国安全，或不加剧他国不安全感的情况下，加强自身的安全？
今天，我想分享三个在我们应对这个充满不确定性的时代时，值得铭记的基本原则。
首先，内部稳定与外部安全相辅相成。国内的信心使一个国家能够与伙伴合作，并在国际上采取符合其长远明智利益的行动。反过来，有利的外部环境也会影响国内的稳定。在当今充满不确定性的世界里，我们必须加倍努力巩固国内的根基，而不是试图将国内问题外部化。
新加坡的经验便印证了这一点。1965年，新加坡在危机中诞生。当时，我们饱受种族关系紧张、安全威胁和经济困境的困扰。冷战也在东南亚地区如火如荼地进行。
建国领袖在建国初期就实现国内的政治稳定，而这至关重要。他们采取紧迫而果断的措施重组新加坡经济，满足人民的需求，并赢得人民的信任。如果没有这些努力，新加坡不可能在区域或国际舞台上成为一个具有公信力的合作伙伴。
我们的领导人避免了为谋取政治利益而利用外交政策。与所有国家一样，我们与邻国也存在历史遗留问题。但我们与它们携手，以符合新加坡和本区域利益的方式友好地解决这些问题。例如，尽管建国初期面临种种挑战，我们还是与印度尼西亚达成外交解决方案。地缘政治的演变加上我们的外交努力，最终为新加坡拓展了发展与繁荣的空间。
另一方面，历史上不乏国内困难或动荡演变为外部混乱的例子。财政危机和经济困难是法国大革命的主要导火索，进而引发拿破仑战争和欧洲秩序的重组。1930年代的全球经济危机和激进意识形态的蔓延，也为第二次世界大战的爆发推波助澜。
相互依存孕育稳定
第二个原则是：相互依存孕育稳定。在当前的气候下，人们很容易将相互依存视为脆弱性的根源。但历史告诉我们，从长远来看，相互依存扩大了不同国家之间的共同利益。它创造了合作的动力，或者至少是在商定的规则框架内进行竞争的动力。我必须强调，竞争与较量并不意味着我们就是敌人。如果管控得当，竞争与较量可以促使我们所有人都做得更好。
正因如此，新加坡自建国初期就一直致力于构建一个开放和包容的外部环境——从与邻国携手建设亚细安，到在国际海洋法的发展中发挥建设性作用。
这也是为什么我们继续倡导维护基于规则的国际秩序，因为这是全球贸易和交流的基石。例如，新加坡已公开表明，我们拒绝就包括霍尔木兹海峡在内的“用于国际航行的海峡”的安全通行或通行费率进行谈判。
首先，勿施伤害
第三个原则是著名的医学伦理准则：“首先，勿施伤害”（first, do no harm）——即使我们无法解决所有问题。要建立信任，我们首先必须不破坏信任。
信任至关重要却又脆弱易碎。建立信任需要始终如一的坚持，但失去信任只需一瞬间。有了信任，我们就可以在幕后悄然解决棘手的问题，正如中国俗语所言：“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没有信任，小小的误解也可能发酵成大问题：“小事化大，无事生非”。
这一点在物理空间尤为重要。在拥挤的环境中，无论是在空中还是在海上，如果我们不小心，就可能发生意外。但这在网络空间等“无形”领域甚至更为关键，因为在这些领域，各方意图不明，归因也并非易事。
重新思考“赢”的定义
让我总结这三个基本原则：国内的信心使我们能够与外部开展合作；相互依存为我们提供构建强大的国际体系的更好机会；信任则使合作持久长远。实现持久安全的路径就在我们每个人的手中。
要克服安全困境，我们就需要重新思考什么是“赢”。对一些人来说，“赢”意味着在武力上压倒对手或在持久战中耗死对手。但在当今世界，一个更现实的理念——或许是对“赢”更强大、更好的诠释——是通过“我们榜样的力量”（power of our example），而不是“我们武力的示范”（example of our power），来“赢得世界”。
我们该如何实现这一目标？容我提出三个务实的建议。
首先，我们所有人都必须意识到，相对实力的变化会如何改变认知和行动。一个国家如何看待世界，取决于它所处的位置。小国天生缺乏安全感，需要更多的保障。因此，大国往往肩负着更高的期望和责任。一个实力不断增强的国家，可能会展现出自信，以解决长期积压的怨愤并保障自身利益。然而，这种实力的增长，在周边国家看来，可能会有截然不同的感受。小国会仰望它，并对它抱有更多的期望。
简而言之，用中文来说就是：“大国多一分担当，小国少一分担忧。”因此，让我们扪心自问：我们如何看待自己？别人又如何看待我们？
其次，我们必须通过战略耐心建立信任。战略耐心是一种智慧，它让我们在面临眼前的压力时，仍能选择最符合我们长期利益的行动方针。它不是让外部环境主导我们的行动，也不是诱使我们为了短期的胜利而放弃长远的优势。并非每一种能力都需要张扬；并非每一种优势都需要立即变现；也并非每一次挑衅都需要立即反击。
正如中国哲学家孟子所言：“以力服人者，非心服也；以德服人者，中心悦而诚服也。”武力或许能迫使他人屈服。但归根结底，真正能赢得人心的，是信任。
寻找共创价值的具体途径
第三，我们必须不断寻找共同创造价值的具体途径。每个国家的出发点都是自身的国家利益，这是一个事实。外交的目的不是否认这些利益，而是找出它们可以重叠的地方，并在那个共享的空间里建立真正的合作。
新加坡与中国的关系便印证了这一点。我们从一开始就支持中国的改革开放。早在世界贸易组织成立之前的1980年代，新加坡就倡导中国加入《关税与贸易总协定》；我们在1994年启动首个政府间合作项目——苏州工业园区。因此，尽管我们在观点、意识形态、历史、地理，甚至人口规模上存在差异，但我们的领导人还是找到求同存异、互利合作的共同点。这种务实的做法在今天继续指引着新加坡。
剧变时期往往令人望而生畏，因为它们迫使我们去适应。然而，正是在这些时刻，各国能够且必须携手合作，塑造我们想要看到的世界。我们每个人都肩负着责任，也拥有行动的能力。
新加坡乐见中国致力于成为“负责任的大国”。中国的改革开放彻底改变人民的生活，也为本区域乃至世界的繁荣作出巨大贡献。同样，中国在军队现代化建设方面也取得长足的进步。在中国人民解放军即将迎来建军百年之际，它在为全球稳定与安全作出积极贡献方面，大有可为。
最后，容我再次重申今天分享的三个基本原则，不过这一次，我用中文来表达：
国泰民安，合作无妨。
唇齿相依，合作无疑。
以德服人，合作无限。
作者是新加坡国防部长
本文是他于本月16日在第13届北京香山论坛的演讲
黄金顺译，标题为译者所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