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一周，同一个关键词点燃全网。打开手机，有关黄仁勋的消息每日更新，胜似微短剧。在为人工智能（AI）男神跌落神坛感慨的同时，另一现象也让媒体工作者难免唏嘘。
《纽约时报》和《华尔街日报》等美国媒体的独家报道层出不穷，包罗万象。然而，几天下来，即便是如此让人肾上腺素飙升，对新闻人来说可谓“盛事”的热点事件，这些劳苦功高的报道直接收获的眼球加在一起，还远不敌一两支“黄仁勋”的AI短片或迷因（meme）。
信息的挖掘与披露，似乎只是一场派对的通告，由此展开的大量娱乐内容才是狂欢的舞池。“AIGC”（AI Generated Content，人工智能生成内容）这四个英文字母，正在显现出比当年代表科技巨头的“FANG”和“GAFA”更加威猛的颠覆力。
科技带来的变化如此之快，社媒平台上的内容不知从何时开始悄然从真人变成被换脸的名人、吐槽职场的猫猫狗狗、生活温馨的小猪伴侣、穿越到现代唱rap的古人……从动辄成千上万的转发量来看，手机屏幕前的我们正在与之共情。AIGC井喷式地涌入我们的屏幕，掀起无声的时间政变，让我们工作学习以外的生活模式改朝换代。
近期，一场有关“字节时间”的争论甚嚣尘上。中国知名财经媒体人秦朔在《可怕的红果与中国互联网的字节时间》一文中援引数据指出，字节跳动旗下产品（抖音、红果短剧、番茄小说等）的时长份额，已占全中国用户屏前注意力的逾四成，比腾讯（微信、QQ、腾讯视频等）高出10多个百分点。
最令人震惊的是红果短剧的日活跃用户已突破1.68亿，超越腾讯视频、爱奇艺、优酷和芒果TV四大中国长视频巨头的总和。
秦朔将字节和腾讯作比较，批评前者“人性就是根本，算法就是一切”，而后者还有不少“以人为本、对人负责”的选择。“我希望字节能够利用强大的内容流，为社会价值多做担当，以弥补对社会成本的占用。”
字节高管、抖音集团副总裁李亮隔天反驳，痛批“字节时间”这个定性极不严谨。他发文说，红果短剧内容质量不断提升，还推荐《持械入宋》等红果短剧。
共约1000集、每集不到两分钟的《持械入宋》是最近蹿起的精品AI短剧，全网播放量突破120亿，被中国央媒点赞，成为AI短剧精品化的范例。
这部剧给人更多启发的故事还在屏幕之外，30余人制作团队包括网约车司机、货运师傅、小商贩、普通上班族、带娃宝妈……没有影视经验的素人，以一个网络剧本为基础，利用AI做出传统影视公司重金打造也未必能及的天文流量和如潮好评。
然而，精品的存在不代表平台的无害。秦朔和李亮的隔空交锋其实在辩论不同的题目，混淆单一内容的质感和整个平台的特性。“字节时间”是否必然是“垃圾时间”，并不需要咬文嚼字。AI技术已然降低制作门槛，门槛的降低必然意味着良莠不齐，而且是海量的良莠不齐。
精品会有更多，垃圾也会更多。注意力是这个时代最稀缺的资源，任何掌管稀缺资源者，理应思考资源的导向。当街头巷尾几乎每个小屏幕上都是短剧，“精神鸦片”的图景是具象的。
每个人都有掌握空闲时间的权利，而社交媒体和内容平台已经深入每个人的生活。这也是为什么至今没有政府可以像打击毒品、诈骗或者赌博等危害社会的行为一样，如法炮制对成年人内容摄取的管控。
生活需要透口气，注意力也需要出口。在批判垃圾内容的同时，也要避免陷入鄙视链思维，认定一些内容就是“无脑”或“低级”。
AI短剧在社会中能吸引如此广大的受众，从一个侧面也让人思考和看到不同群体的需求。“字节时间”如果拿掉“字节”，他们的时间又拿什么来填？并不是每个人都幸运地养成屏幕以外的兴趣爱好，或是享有多种社交或文娱活动的资本。
如果这次关于“字节时间”的激辩可以间接促成一次网络内容的“虎门销烟”，烧掉屏幕前的集体无意识，减轻依赖算法和AI套路而引人无限吸食的“毒瘾”，这起事件或成为中国乃至世界AIGC发展的一个拐点。
就像“垃圾食品”可以是偶尔的口腹纵欲，生活里也容得下些许“垃圾时间”。提防的对象不是垃圾本身，而是在花掉大片时间之后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在吞食垃圾，甚至完全想不起来都看了些什么。
只有记得住、留得下的时间，才是人生。字节时间不可怕，字节人生才可怕。
（作者是《联合早报》影音群主任）
